沈惊鹤自是微笑答应,交谈几句后,那群青年便向他道别结伴离去。他收回瞧着他们远去身影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等候的梁延。
    劳你久等了,眼下已近晌午,不如一同去侧院用些膳食?
    梁延撑着头听他说话,眼神示意地往另一侧瞟了瞟,我倒是等得不急,只是你真确定现在就能走?
    沈惊鹤一怔,偏头看向他指示的方向,却讶然地发现方太常竟一直迟迟未离去,含笑看着方才他和几人谈话。见到沈惊鹤向他看来,方太常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步向这处走近。
    犬子和他的几位小友心气高了些,却素来没有什么恶意。往先若有轻慢之处,还望六殿下多为海涵。
    原来方平之竟是方太常的儿子?
    沈惊鹤心中有些惊讶,但想到两人身上如出一辙的书卷之气与端正礼度,倒也觉得有几分恍然。他连忙摆手,方太常言重了,平之兄行事有礼有节,气质卓然,我与他交好尚来不及,又岂会责怪于他呢?
    如此,老夫便代小儿谢过六殿下了。方太常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慈爱,六殿下用过午膳后若是无事,不如帮老夫代批几份习作?今日你提出的想法颇有见地,老夫也想同你再好好论叙一番。
    这当真可以吗?沈惊鹤面上惊喜,能与方太常这般大儒深谈的机会可不多得。
    有何不可?方太常振了振袖子,微一颔首,既然六殿下有闲暇,那便今日未时于陶然居相见吧。
    又是几句寒暄,送走方太常后,沈惊鹤终于能喘口气坐下。他环视一圈已空寂无人的书院,对着闲坐已久的梁延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等急了吧?早知道方才我就该让你先去用膳的。
    无事。梁延自然地伸手替他将刚刚因动作急了些而略起褶皱的衣袖抚平,左右我闲着也是闲着,若不趁午膳时同咱们太学新崭露头角的六殿下好生聊几句,只怕日后还得乖乖候在旁的学子后头呢。
    你就别再调侃于我了。沈惊鹤望着他满含打趣笑意的眼眸,无奈地摇摇头,不过方兄会主动来找我攀谈,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他有些不解地皱着眉,微风调皮地吹起了几缕额前落下的碎发,落在如琢如磨的如玉面容上,无端显得有几分乖顺。
    梁延看着他随意散在肩上的缎般乌发,一瞬间竟有冲动想上手去揉一揉。一愣之后,他的手指猛地一缩,修长的指节克制地紧绷着。
    出乎意料?恐怕不见得。梁延垂下眼遮去目中一闪而过的神色,若你也有幸能见到自己方才侃侃而谈时飞扬潇洒的意气,兴许也会生出一二结交之心。
    沈惊鹤一窘,抿了抿唇游开目光,哪有你说的如此夸张真是,尽顾着与你闲嘴,等会儿可别误了午膳的时辰。
    那便赶紧走吧,你的小侍从怕也等了不少时辰了。梁延也怕他真饿着,闻言从桌旁起身,上午从正院走过来的时候,我看到竹林里头有座小石亭。你若怕侧院人多,可以让侍从将膳食拿到那处放着。
    沈惊鹤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若真去侧院用膳,只怕还要遇上刚结下梁子的那帮世家公子们,他可不想难得一次午膳还要被人搅得心烦。
    从成墨处取了食盒放在亭内的方石桌面,沈惊鹤和梁延相对坐在石凳上。清幽的丛竹遮住了秋日正午烈日的炎光,唯有婆娑竹影将小亭内疏疏映得斑驳,清风卷着凉意拂过帘栊。
    沈惊鹤用竹箸夹起一筷小菜放入嘴中,惬意地眯了眯眸子。梁延看着他一脸满足的模样,不由好奇地望向他的食盒,表情有些跃跃欲试,真有这么好吃么?
    沈惊鹤瞅了他半晌,还是决定大发慈悲地分他一些。将食盒主动往梁延那头推了推,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漫赏着苔径上深浅不一的竹阴振振有词,你不懂,同样的食物在那乱糟糟恼人的地方吃,和在这片翠叶扶疏的竹林中享用,滋味可是大有不同。
    是是是,你怎么都能占理。梁延也夹了一筷子,失笑摇头,那你是不是得好生谢谢发现这座石亭的人?
    沈惊鹤玩心顿起,当下拍下筷子就凑上前深深长揖,特意拖长了语调,梁小将军如此盛恩实令小人没齿难忘,往后只要您一句话,上天入地赴汤蹈火,小人亦在所不辞!
    行了。梁延无奈地将他一把按回座椅上,你安安生生吃完这一顿饭,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沈惊鹤潇洒地扬起了眉,重新拾起筷子,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偏头道:未时我去陶然居助方太常批改文章,那你要去何处听课呢?
    梁延不甚在乎地取过一块点心,太学也不光仅有经文之课,你去找方太常,我便寻处空旷僻静的场所练练武艺,或去听听兵法骑射之道也并无不可。
    听得此言,沈惊鹤眸中闪过一丝憧憬的光芒。他听着梁延谈起练习武艺,一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浮上心头。他既有幸重活一遭,今生又有了一副康健的身体,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他也有机会实现上辈子始终抱憾的夙愿呢?
    可是他垂下眼,神色泛起犹豫与微黯。这副身体已经错过了最适合习武的幼年期,身量又有些单薄,当真还能修习得了武艺么?
    梁延目光如炬,自然瞧见了眼前人脸上神情的变幻。他敏锐看出沈惊鹤有想习武之心,初时的惊讶过后,默然侵袭上心头的却是一股怜惜。
    一个本应在宫中受到金吾卫妥善护卫的小皇子,到底要在怎样的困厄险境中挣扎求存过,才会萌生出自己练武的想法来呢?
    其实沈惊鹤虽然已过了练武最好的年纪,但是基本的武学招式仍可修习。若是勤奋坚持下来,再加上自己悉心指导,不说以一当十力破千军,与三两中上高手堪堪打平却是毫无问题的。
    梁延刚想开口言明自己可以教他,然而话到嘴边,一股无端蔓延的奇异情绪却阻止了自己继续说下去。
    若是我可以一直相陪在他的身边,是不是就能一直保护得了他?日以继夜夙兴夜寐的艰苦练习,打通关节疏导筋脉时的酸痛难耐,眼前这个身形有些瘦削的少年是不是也不用像他幼时那般一一承受个遍?
    他沉默地按捺下了漆黑眼瞳中翻滚的莫名情绪,最终还是没有将话说出口。沈惊鹤也没有多想,微叹一声将这个遥远经年的想法重新深埋于心底,随意扯开了话题。
    一餐饭已快用尽,沈惊鹤却是强压着心头疑惑。梁延仍然不时与自己谈天说笑着,然而在那张沉峻淡然的面容下,他却总隐隐觉得梁延的兴致并不高。
    沈惊鹤并没有深究的打算,事实上,他也并不觉得自己有深究的立场。每个人都会有不想被旁人知晓的事,包括连他自己亦是如此。
    于是一个不问,一个不言,午膳便在隐约浮现着诡异的气氛中结束。沈惊鹤看着成墨从远处一路小跑来将食盒收拾妥当,淡然地向梁延点点头,那我便先走了,明日见。
    明日见。梁延站起身来送了他几步,目光注视着他一袭月白的身影逐渐在苔痕小径的拐角处消失殆尽。
    他又重新在石凳上坐下,伸指揉了揉紧锁的眉关,只觉得心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明明在北境领兵打仗时自己还是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偏生回了京城,却好像浑身上下都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太学的诸位学正与学录都有自己独属的书房,平日与学子面谈或是批改课业,多半都在其间。陶然居便是其中最深处的一间,一座平朴无华的小木屋,家具摆件皆不可称得上是贵重,然而黑木博古架上层层排排整齐堆放的书卷,却无一不是世间难寻的珍籍。
    陶然居内燃着清冽的甘松香,沈惊鹤方一迈进屋中,便觉得头脑一清,仿佛整个人眼前都敞亮了几分。
    与方太常见过礼后,沈惊鹤在他跟前的座椅上落座。眼前束腰马蹄足的木纹桌上松松叠放着几张文卷,沈惊鹤匆匆一瞟,只看到其上爬了满纸的字迹不是模糊不清就是凌乱潦草。
    你且帮老夫看看,这几张卷子究竟该如何写批语。方太常将最上层的几份纸卷轻轻抽出,在桌上一字排开。他望着沈惊鹤,看上去有些为难地捋了捋胡须。
    沈惊鹤闻言拿起卷子,细细地瞧了起来。将桌上各卷分别扫了一遍后,他的心中也已有了数。
    这些卷子的确难批,但却并不是难在如何定档它们有的别字铺了满章,有的墨迹早已晕成一团糊开,还有的通篇不知所云离题万里。若是放在平时,少不得也要被盖下一个劣等打落发回。
    然而这些卷子上方写下的大名,却无一不是高门贵戚子孙。
    沈惊鹤手中捏着卷边,心下飞速思考。便是旁的学府会惧了这些纨绔子弟背后的权势昧着良心批下良或是优,背靠翰林、直属内廷的太学应也不会有此顾虑。更何况方太常已领任太学掌事多年,早便应见惯了此等只来混日子的公子哥,为何却偏偏要让自己一个初入太学的皇子来代为批改呢?
    方太常依旧面色和善地等着他回答。沈惊鹤低下头,目光被其中出现得最多次的两个姓氏吸引了去。
    一个是徐,一个是邓。
    他悠远的目光轻轻向窗外飘去,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端妃的父亲正是兵部尚书邓磊?这些卷子,与其说是一徐一邓,倒不如直接在旁注上三皇子和大皇子两家。
    六殿下可有头绪了?方太常看得沈惊鹤一下变得深邃的眼神,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捋须的手骤然一顿。
    沈惊鹤心绪复杂地感慨着自己何德何能,方太常既愿意如此明显地试探自己对于大皇子和三皇子一派的态度,自然是对他的前途与选择生了关切之心。
    他抬头望向方太常,对方含着期待的眼神清晰直接地传递着一层含义。
    他要先知道他的能力和意愿,然后再选择是否和他站上同一条船,甚至是助他将船划得多远。
    六殿下是一位极有才气的学子。方太常静静瞧着他,满含深意地开口,老夫已过知天命之年,早看淡了风云是非。只是小儿不过方加冠,往后前路仍有很长,老夫只盼他能一路随行益友良伴。
    若有幸与方兄同路,学生自是愿意与他相携砥砺。沈惊鹤笃定地说完,不再开口,只是拿起朱笔信手在几张卷子底下各批上一行小字,铁画银钩,笔笔锋芒。
    他又轻轻将墨痕吹干,翻转过文卷,双手递到方太常面前,询问地挑起眉。
    太常,且看学生作答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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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方太常从他手中拿过卷纸来,一张张细细看了起来,待到全部看完,却是不由得抚须朗笑出声。
    六殿下,我早便说过了你最是个冰雪聪明的。
    但见那几处本应被大大写下一个劣字的位置,却是换上了几句巧思诗行。一篇白字连篇、频频笔误的卷子批着惟解漫天作雪飞,字迹模糊墨痕糊染的那篇写着草色遥看近却无,还有一篇虽然写得洋洋洒洒但却不知所云、离题万里的,龙飞凤舞批着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一联,最后有篇蹩脚生硬、词不达意的文章赫然写着高山打鼓四字。
    方太常略为愕然,这前面几句诗倒还好理解,最后的这四个字又当取何意?
    沈惊鹤微微一笑,神情有些狡黠,高山打鼓,岂非正是扑通扑通么?
    哈哈哈六殿下,你可真是大大出乎老夫意料啊。方太常拊掌大笑,借着鼓声批他不通不通,当真可谓心思玲珑!
    太常过誉了,学生哪有什么玲珑心思。不过是寻了一中庸之道,既不违背自己的道义,又不在尚无根基时便生生得罪了这群高门子弟罢了。沈惊鹤笑容渐收,望着方太常,语气饱含深意。
    这中庸之道,非有大智慧者却也难及。方太常将这几张卷子细心收起,深深看了沈惊鹤一眼,六殿下如今做得便很好。只望日后遇到风浪时,你亦能记得此时批阅文卷时的心境。世间诸事,往往刚极必折,慧极必伤。有时小忍韬光养晦,却是为了将来得成大谋,一鸣惊人。
    学生受教了。沈惊鹤起身深深拜一礼,目光中有些动容,但若真有人欺到自己头上,也只能忍气吞声么?
    方太常将他扶起,意味深长地开口,一味隐忍当然不可取,你我皆知凡事若只是退避,倒也会渐而失了长风破浪砥砺直前的勇气。老夫观六殿下晨诵时做的那首咏柳诗,便知道殿下心中已知何时当忍,何时当进了。
    沈惊鹤心下感慨良多,他静静立于原地,郑重地颔首许诺。
    学生必不负所望。
    从陶然居离开后,沈惊鹤只觉得往日的蔽眼烟云骤然从眼前散去了不少,心中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通悟。从入宫以来,再到进入太学读书,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有时却也不免困惑,自己所做的每个抉择,是否都能将他引到初心所向的地方?
    长风吹过林间狭窄蜿蜒的小径,仿佛也带走了脑海中时而扰乱心绪的犹疑。至少他此时所踏过的每一寸土地,所经行的每一条道路,都是自己甘之如饴的。更何况,在这漫漫长路上,有良师,亦有益友,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有这种感觉,自己并不是孤独一个人在浩大天地间茕茕独行。
    思及此,他的步子不由更为轻快,嘴角也挂上了一抹清浅的笑意。
    刚见过了良师,不知那个或许可称得上是自己第一个益友的人,如今又在哪处挥戈舞剑呢?
    沈惊鹤走到林荫道的分岔口处,沉吟了片刻,还是选了更为幽静的一条。他隐约记得梁延曾说想找处僻静的地方练练武艺?心中思索着,脚步却是未停。沈惊鹤也不知自己怎的,偏偏想在这时去看一眼他。
    明明之前才说了明日见的
    他脸上微微一热,然而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既是朋友,有了顿悟之处想要一同分享,又岂有生生拖到第二日的道理?
    杂草蔓生的小路逐渐曲折,经过一处清澈水塘旁的假山石,沈惊鹤正待往前走,却蓦地听见石头背面传来一阵嘈杂低语和推攘争执声。他本不欲搭理绕路经行,可是却因为其间夹杂的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而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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