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延点点头,一脸深以为然,只可怜我这六皇子的同席,恐怕也要连带着被李学正多关照几分了。
    两人又沉默一瞬,对视一眼,皆是朗笑了出声来。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竹叶斑驳洒了一地,灿然的金芒跃动在两人的发间,触手可及便是暖人的温度。
    对了,你方才写的诗是什么?沈惊鹤唇畔仍存着一分笑意,他突然想起来,颇有些好奇地问道。
    梁延依声抽出压在砚台下的薄纸,几行笔力劲挺的大字跃然纸上。
    翠影轻黄晚,一枝和雨寒。莫入胡中曲,还令忆长安。
    沈惊鹤愣了一愣,梁延看着他微微一笑,神色是回忆的悠远。
    北境气候苦寒,我出征那日又是连天的小雪。细算来,除了在笛曲声中,我已有三年多未曾见过柳色了。
    三年未见柳色?
    沈惊鹤笑意渐失,不由默然。明明置身于秋日的暖阳之下,他却仿佛看到了北境一望无垠的银霜飞雪,看到了千嶂落日下遥遥的孤城狼烟,看到了金戈铁马中一柄长剑如何携着一往无前的锋芒划破猎猎旌旗,血色长天。
    而当夜来折柳曲悠悠落了满营帐时,灯火流影前对着军图静坐沉思的那个身影,是否也会恍然想起回忆中漫山的青苍一色呢?
    眼前人高大的身影被阳光勾勒出一丝金边,他面上有怀念与释然,有淡淡的安逸平和,唯独不见
    唯独不见怨色。
    沈惊鹤直直地盯着他,目光细细逡巡过他每一寸五官,试图寻找到每一处蛛丝马迹。
    他怎么,就能不怨呢?
    怎么了?梁延被他愣愣的眼神弄得微怔,他下意识随着他的目光伸手触了触侧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沈惊鹤垂眼不答,心中复杂难言的情绪一波接一波如浪潮般席卷翻涌,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细微得他尚无法分辨的东西。良久,他抬起头来,认真地看向他,来年开春,你可愿随我到城外汜水边一同看看新柳?
    梁延回望着他清澈的眼眸,心头一震,脸上满满皆是未能掩藏好的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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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梁延墨黑瞳孔中清楚地倒映着自己有些执拗的面容,沈惊鹤愣愣望着那张英俊脸上满怀的诧异与怔忪,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在冲动之下究竟说了什么。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别过头去,沈惊鹤紧紧闭上双眼遮住其中纷乱复杂的情绪。尴尬和慌张退去后,如海汐般翻滚漫上心头的是对自己莫名的恼怒和几分不知所措的困惑。
    他刚刚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过是一个只匆匆见过几面、尚不可称得上是知交的小将军,为什么竟会让自己的情绪如此轻易地被牵动?他从今生重新睁开眼的那一刹就早已决定,这一世除了认认真真为自己好好活下去,将自己的命紧攥在自己手中之外,再不会有其他的牵扯与羁绊。可是如今
    沈惊鹤心中无端有一丝微酸的气恼,倒也不知是对眼前人更气些,还是对自己更生气。
    梁延看着他急匆匆撇开眼,神情从微愣中挣脱而出,一闪而过复杂之色。他收敛了表情,深邃的眼神落在面前一脸气闷的少年身上。那人身形略有些不自然地僵着,向来淡然无波的面上此时却眉关紧蹙,白嫩的耳垂上沁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飞红。
    那是一方无暇微寒的白壁,却无端拂过星点胭脂一色红瓣,枝柯万千,明灭芳华,教人莫名想伸手去留住这一霎的殊艳。
    他也的确伸出了手。
    那手似乎下一秒就要落在少年柔顺细软的乌发上,然而在碰触到发丝的前一秒,他却顿了顿。犹豫片刻,修长的手指顺着墨发的弧度滑下,搁到沈惊鹤的肩上,温柔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将他轻轻扭向自己一侧。
    沈惊鹤僵硬地任由自己被转过身来,面色复杂难言。他垂眼半晌,双唇犹豫地张开,声音有些生硬。
    是我越界了梁小将军,你且当我随口说了句胡话罢。
    胡话?梁延落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深沉的眼中此时却有微光闪耀,我不是一早就告诉你了么?无论你的话是说来逗我还是哄我,我可都是会当真的。
    沈惊鹤刹时握紧了双拳,指甲深陷入掌心,他却来不及感受手中传来的尖锐刺痛。他猛地抬起头,茫然一片的神情带着两分难以理解。
    你
    梁延用另一只手将他紧绷的拳头一点点掰开,目光却仍是定定地瞧进他困惑的双眸中。他轻轻用指腹按了按白皙掌心中深浅不一的几道掐痕,周身冷峻的气质若云开月朗般消散尽。
    好。
    什么?沈惊鹤不明所以。
    梁延轻勾了唇角,朝晖掠过他棱角分明的眉眼,我说,对你方才邀约的回答。他像是生怕眼前人听不清似的,毫不吝惜地再次开口,好。
    好便好吧。
    沈惊鹤仿佛被他熠熠的含笑眉目一灼,带着微妙的不自然挪开了视线。不过是开春一道去柳色旁走走,这个人如此一副郑重其事的承诺样子做什么。
    然而他却没有发现,自己方才低沉的心情竟莫名又明媚了起来。
    梁延终于松开交叠的手,沈惊鹤也是随意地将手从他掌中抽回。肌肤上仍然残存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两人却仿佛都不约而同地遗忘了方才短暂的交触。
    书院内的人早已三两作伴地散去了一大半,唯剩几人还在漫不经心地收拾着桌案上的纸笔。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方才发生了些什么,沈惊鹤轻咳两声,也抛下了脑海中仍有些难以理清的纠结情绪。
    好不容易才得进太学,当然还是应心无旁骛地勤勉读书。沈惊鹤将诗稿仔细地扎成一捆,并着墨砚朱笔一同妥帖收进书箧,抬起头询问道:晌午前的时辰,你可曾想好了要去哪位夫子的课上研学?
    梁延自然地帮他将书箧扣上,这才开始整理起自己的桌面。他一边信手收拾着,一边侧过头凝神思索,我倒听闻方太常对于《论语》颇有
    六,六皇子?一道有些怯怯的声音骤然在空旷的院内响起,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沈惊鹤和梁延齐刷刷转过头去,只见隔着一排坐席正站着一个有些瑟缩不安的瘦小身影,那拘谨的神色,简朴的儒袍,不是方才被狠狠欺负一通的许缙又是谁?
    沈惊鹤见到他,面上霎时恢复了惯常的淡然清冷,你有何事?
    我我是来向六皇子求教如何将诗写得这般文辞惊艳的!许缙忐忑的面容上交替闪烁着坚决与狂热,只要我把诗写得和六皇子一样好只要我的才学再精进些,那群公子哥们就不会再欺侮于我了!
    沈惊鹤冷冷瞅了他片刻,直到许缙神色纷呈的面庞终于因久久的寂静而重回不知所措,他才移开了视线。
    方太常擅长治经,于《论语》一道确是一绝。我们这便走吧,也免得到时没了位子。
    对着梁延说完,沈惊鹤也不顾许缙一瞬间苍白下来的神色,伸手拿起书箧便要起身。
    等等许缙挣扎再三,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拦下已经直起身来沈惊鹤,六皇子也是因为觉得我身份卑微,所以才不愿意相教于我吗?
    他的脸上划过一丝失落与委屈,我听了您的那首咏柳诗,才以为您跟他们不一样的
    沈惊鹤一拂手止住他接下来的话,端正了神情肃然看向他,有件事你要清楚,我不愿意教你,并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或是家世。
    他望了眼梁延,顿了顿,梁延会意地携上书箧站到他身旁。沈惊鹤一侧身从许缙身旁绕过,径自向书院正门走去,只留下轻轻一句话随着飘扬的清风逸散在身后。
    你始终不明白,真正的尊严,并不是依靠才学与权势才能撑起。
    两人的身影已渐渐远去,徒留许缙一人怔怔地站在原地,面色空白,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方太常授课的地方离正院倒是颇有一段距离。天光清浅,翠华欲滴的薜荔蔓延砌绕了一院藩篱。两人踏着修竹的重影,一路经行木篱花窗,灰瓦白墙,直到跨过一处潺湲缓流的浅溪才见着这座清幽古朴的小院。
    院中早已散坐着十余名学子,沈惊鹤和梁延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并肩坐下,摊开书卷,静静等着方太常到来。
    梁延侧过头来瞥了他一眼,斟酌着开口,依许缙的性子,他未必能听懂你的提点。
    沈惊鹤摇摇头,神色中蕴着一丝悠远,我话已至此,能否拎得清,本就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梁延失笑,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这番口气,倒真是像极了书院中的先生。说着半垂下眼靠近,调侃地在他耳边轻唤,沈夫子?
    你又胡说八道些什么?沈惊鹤面色一赭,飞快地剜了他一眼。他还想再开口争辩些什么,余光却是瞥见方太常正从门口走进,只好郁闷作罢。
    方太常不愧乃是研究诗书经义的大家,讲起卷籍来循循善诱,春风化雨,各项典故考释信手拈来。莫说是旁的学子,便是连上一世已将儒家学典翻来覆去读了十余遍的沈惊鹤都听得入了迷,只觉得往前朦胧模糊的关窍一下变得清晰起来,又多了不少全新的感悟。
    见众学子听得认真,手下记录的墨笔飞动,方太常捋须欣慰地笑笑。他又将手中《论语》翻到下一页,看着其中一行蝇头小字,心中不由泛起几丝考较之意。
    诸生且暂停笔。方太常将书背于身后,和善的目光一一扫过闻言正襟危坐的众人,老夫今有一问,不知谁可为释惑一二。
    还请先生赐教。朗朗齐声应答。
    方太常略一颔首,《论语子路第十三》一篇,子贡问子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答之一等乃为不辱君命,次等乃是宗族称孝,再次等方是言必信,行必果。他望着众人,含笑发问,所谓言必信,行必果,当作何解?
    众学子闻言面面相觑,不禁小声交头接耳起来。这般浅显易懂的名句,为何方太常却要偏偏挑出来特意考较呢?
    终于有学子见同窗迟迟未动,直爽利落地站起身来拱手,太常,这言必信行必果,不就是教人说话一定要言而有信,行动一定要坚决果敢吗?
    方太常闻言只是抚着胡须不置可否地笑笑,他又将书拿到跟前,诸生不妨且先翻到此篇好生诵读一遍。
    整齐的读书声在并不大的院内响起,沈惊鹤全神贯注地琢磨着书页上的几行墨字,梁延也低声喃喃自语,若是此句真为此意,为何却会被孔夫子列为最末等呢?
    沈惊鹤微皱着眉不言语,只盯着那句黑白分明的字迹。
    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
    硁硁然,浅陋固执也。为何一句赞扬之言,却要配上最末的这六个字呢?
    诵读声渐停,诸学子读至此,也渐渐觉出有些不对味来。奈何从小听到大,言必信行必果一句皆为方才那耿直书生所说之意,他们虽困惑,一时之间却也是想不出其他解释来。
    方太常望见他们面上泛起的思索,满意地舒展开了眉头,如何,可有新解?
    院内一时无声,沈惊鹤又将此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飞快地在脑内检索着前世看过的典籍。渐渐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前一亮,面上满是跃跃欲试,太常,学生有一猜想,只不知是否有误。
    哦?方太常见着是自己印象颇好的六皇子开口,笑容又深了几分,不必怕犯错,且徐徐道来。
    沈惊鹤整了整衣袍直身挺立,子夏曾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此其言君子应先取得百姓的信任,而后再役使他们。此处信当作取得信任之意。而又有未果,寻病终一句,其间果字当取获得结果之意他自信笃定地望向前方,清朗的笑意使一向淡然的眉眼生动地飞扬,故而学生大胆猜想,言必信行必果,应指的是说话必想要得到旁人的信任,行为做事必须要取得结果。如此的固执之人,岂非正乃硁硁然可一言以蔽之?
    妙哉!方太常神情有些激动,善引他书而互见,孺子可教也!
    学子们惊异地睁大了双眼,纷纷扬扬的议论声比之刚才更盛了一筹,然而不时望向沈惊鹤的眼神却满是刮目相看的敬佩。他们本以为六皇子初入太学,便是诗文或许有几分才气,但典章积蕴必定比不过已修读了数年的自己。谁却曾想到,真正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呢?
    众学子相望一眼,不由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梁延看见沈惊鹤双眸明亮浅笑着的模样,嘴角不禁也悄然泛起了笑意。
    这般意气风发,浑身散发着光芒的六皇子,当真令人移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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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方太常又侃侃讲了几篇经义,当他合上书卷宣布散课时,沈惊鹤甚至一时未能反应过来他将全副心神都已沉浸入其中,竟对时间的匆匆流逝分毫不觉。
    一散课,便有几名身着儒袍的学子围聚到沈惊鹤身旁,互相望了望,踌躇着上前。其间打头的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略带歉意地一抱拳,六殿下,我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向您致歉。之前我等一直自恃才高,对您抱了几分偏见,如今方知道何谓一山更比一山高。
    沈惊鹤从容起身回礼,我往先并未正经上过几天学塾,诸位有此惑不过理所当然,又何需道歉?他又温和地笑笑,既有幸得入太学,往后便我们都是同窗,自当一同勤勉向学,日有所进。
    闻言那群青年面上更有羞惭之色,皆因误会了如此志远才高的少年而愧疚不已。我名方平之,这位是朱善,这位是田徽。仍是方才那名青年开口,承蒙殿下不弃,往日我等若于学问上有不通之处,少不得要来叨扰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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