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升天录 作者:恺撒月

    觉间半睡半醒,竟听见有人轻轻拍了拍窗户,朗声问道:“孙大人,若能寻回孙小公子,可是无论谁都有赏赐?”

    孙溪好似绝处逢生,忙应道:“正是!正是!无论什么身份,必有重谢!”

    那人嗓音发音怪异,孙溪只当他并非中原人,约莫是蛮夷敌寇之类,故而担忧益州官兵会刀刃相向,又补充道:“无论什么人,只要能寻回连儿,我益州官兵绝不加害!”

    那人发出桀桀的怪笑,却道:“寻回连公子,不过小事一桩。只是金银珠宝,良田美宅我都不爱,只想同孙大人另外讨个赏。”

    孙溪大喜过望,哪里还来得及去细思其中诡异之处,忙道:“英雄但说无妨,只要我孙溪能做到,决不食言!”

    那人道:“我就缺个媳妇,还求孙溪大人把令嫒下嫁与我。”

    孙溪一愣,颓然道:“英雄所求虽然简单,只是……孙某膝下只有一个独女,可惜半年前就嫁人了。”

    那人却笑道:“无妨,老大嫁人了,老二也成。”

    孙溪膝下总共一女二子,长女外嫁,次子孙召不过九岁,因自幼体弱多病,一年四季离不得药,就连大夫也不敢担保他能否活到成年。好在孙夫人一年前生下幼子孙连,却是个健壮的婴儿,孙溪一腔心血,都灌注在这幼子身上。

    如今一听那人所言,他心中动摇,却仍是道:“英雄误会了,我家老二,是个男孩。”

    那人仍是在窗外桀桀怪笑,道:“我也不拘男女,二公子乖巧文静,嫁给我也成。”

    孙溪救爱子心切,一时间哪里顾得上许多,咬咬牙便应道:“英雄若能救回连儿,我就允你所求!”

    那人大喜,忙道:“一言为定!”窗外遂没了声息。

    孙溪随即被喧哗声惊醒,忙召来仆人问个究竟,却得知不过是马厩里突然有一匹白马咬断缰绳,逃出府去了。

    他伤心失意,只道自己日思夜想,故而做了个怪梦。

    然而翌日黄昏时,那匹逃走的白马却托着孙连回府来了,那小少爷伏在马背上睡得十分香甜,竟是毫发无伤。

    孙溪夫妇自然喜出望外,忙将孙连抱回房中,又好生犒劳了那白马,命人要单独建个马厩,把这白马当恩人伺候。

    不料到了深夜,孙溪竟梦见一个身穿银甲白袍、武将装扮、身姿伟岸的年轻人跪在他面前,一面磕头,一面用怪异嗓音说道:“岳父岳母在上,请受小婿一拜!却不知岳父岳母,将婚事安排在何时啊?”

    那年轻人一抬头,肩膀之上,赫然竟顶着个白马头,骇得孙溪三魂七魄惊散了一半,只得慌张道:“召儿今年、不、不过九岁……待、待十八岁之后,再、再议亲事不迟。”

    那白马头缓缓低垂下去,叹道:“还要等九年……也罢,我这媳妇娇弱,多将养些时日也是为他好。小婿先行拜谢岳父、岳母,九年后再办喜事。”

    孙溪惊醒后,冷汗涔涔,面无人色,却见孙夫人也一样惊醒,夫妇一交谈,竟发现两人俱做了同样的梦,夫妇夜不能寐,第二日便四处求僧问道,回来后便将那匹白马杀了。

    那匹白马原是祖父送给孙召的礼物,孙召虽然体弱不能习骑射,却对那匹白马爱护有加,更为它取了个名字唤作追云。追云死后,孙召几日哭闹不休,连药也不肯吃了,险些丧命。只一味哭道:“把追云还给我!”

    孙溪无法,只得再花重金买了匹小马驹,孙召却看也不看,只要追云,身体亦是日益衰弱起来。

    如此过了一年,孙召已是性命垂危、连大夫也束手无策,委婉暗示孙府准备后事。然而有一日孙府马厩中的马突然全数暴毙,奇怪的是,孙召却自那日之后,渐渐开始痊愈。又过了数月,更能下床行走,素来哀戚的面容,也终于露出笑容来。

    孙溪只当他心结终于解开,难免松了口气。不料自此府上便开始出现怪事,一是但凡四蹄的畜生,无论牛马羊驴,一进府门便立时四肢痉挛、口吐白沫,拖出府去便立刻转好,府内自此便再不能养马;二是厨房中的麦米面、蔬果、蛋乳之类食材时常大批失踪,禽、肉、鱼之类却从来不曾被盗,无论如何防范也捉不到那盗贼;三却是孙召公子时常独自在房中嬉笑,又似自言自语、又似同不知何人说话,令仆从毛骨悚然。待问起时,孙召公子便笑道:“是追云,追云回来了。”

    骇得孙溪夫妇再度四处求神拜佛,请来道士、和尚诵经做法,却全无半点作用。

    这般担惊受怕的年月一过又是七年有余,孙溪夫妇又再度在梦中见到了那银甲马头的妖怪,对他二人恭恭敬敬下跪,恭声道:“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小婿依约,前来迎娶新娘了。”

    第五十八章 望君归(四)

    陆升闻言叹道:“万物有情,连妖怪竟也会恪守信义,十分难得。孙大人有什么打算?”

    孙溪听他夸赞,面色便有些为难,叹道:“亘古以来,人鬼妖魔殊途,犬子本就病弱,如何经得起这来路不明的妖怪磋磨?我与内子如今只能以十八岁生辰未到为由,尽力拖延。虽然几年来寻访高人,却纷纷铩羽而退,竟一个也奈何不得那妖怪。我自云烨处得知了陆司马的本事,故而……斗胆请陆司马相助。”

    陆升沉吟问道:“令郎十八岁生辰是何时?”

    孙溪又长叹一声,回道:“就在明日。”

    王猛麾下这支队伍,一路上多次遭遇山贼流寇,故而到了益州,要彻底补充弓矢粮草、诸军养精蓄锐,才能全力以赴应对塞外蛮夷骑兵,抵达西域都护府。粗略算来,至少要盘桓两三日,时间倒并不耽误。陆升心中一算时日,便应了下来,却只道尽力而为。

    孙溪同孙夫人便感恩不尽,满口道:“陆司马肯出手足矣,成与不成,端看天命。”

    陆升便仔细询问那马头妖的细节,心中虽然疑惑,但这孙溪夫妇对那妖物深恶痛绝,他也不便多说,只得提出要见一见孙召公子。

    孙夫人吴氏却为难道:“召儿体弱,已睡下了。不如明日再见?”

    陆升自然不便打扰,只得应下。

    当日他便同孙溪夫妇细细商议对策,而后在孙府留宿。

    翌日孙溪便派遣心腹,带了公文前往城外临时扎住的军营,请王猛派遣严修等四人到城中“协力办案”,王猛官位不如益州太守,如今见孙溪煞有介事开了公文来,只得忍气吞声,放那四人去寻陆升。

    陆升清晨练过剑,就先去见了那位孙二公子。

    孙召房里房外俱贴着符纸、驱邪画,若按孙溪的说法,这些符咒实则全无用处,不过是孙夫人坚持要贴,聊以□□罢了。那孙二公子年满十八,却生得十分瘦弱,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因时常卧床,白皙肤色下,更透出淡淡的青色血脉。穿一袭玉白薄衫,更衬得整个人单薄得好似要消失一般。尽管如此,孙召见了陆升,却仍是撑起身坐起来,笑道:“这位便是陆司马?今日……要麻烦陆司马辛劳,孙召大恩不言谢,必当铭记于心。”

    他虽然神虚气浮,却目光清明,表情从容,眼角眉梢更透出喜悦之色,半点不见畏惧退缩,倒更似个好事将近的新郎官一般。陆升按捺住心头怪异,只应道:“不敢当,陆某只不过尽力而为。”

    孙召又笑道:“陆司马放心……”他一句话未完,便被猛烈咳嗽打断,吃力俯下身去,咳得气喘吁吁,消瘦的手指紧紧攥住床褥,急得守在一旁的孙夫人急忙为他抚摩后背,传人上药,又道:“陆司马……你看……犬子不能再会客了。”

    这对夫妇纵有千万般不是,关爱孙召的心却半点不假,陆升只得硬着头皮追问道:“陆某只问最后一个问题,那马妖……可曾害过人性命?”

    孙召忙抬起头,嘶哑嗓音道:“不、不曾!”随即又是惊天动地一阵咳嗽。

    陆升只得告辞退出房中,正好严修、姬冲、百里霄、杨雄一道抵达了孙府,他便请众人进了客房,将前因后果简略一讲,肃容道:“所以请四位助我一臂之力。”

    严修曾经跟随谢,对这等怪谈早已见惯不怪,其余三人却神情怪异,姬冲道:“想不到……陆大哥竟还会捉鬼。”

    陆升叹道:“我何尝想要捉鬼,然而既然遇上了,岂能袖手旁观。”

    百里霄亦是肃容道:“马头人身,想必是个西域的外来妖物,怎能容它在我中原放肆、强抢大晋子民?定要助陆大哥捉了它!”

    杨雄自然亦步亦趋,连连点头:“……捉了它!”

    严修却道:“捉鬼驱妖,并非我镇西军分内职责,更何况不知妖物深浅,贸然干涉只怕有风险。陆司马若看不过去,不如传书给我家……谢公子,请他设法。益州三十里外,就要过玉门关,距离鲜卑右部极近,还是莫要节外生枝。”

    陆升皱眉道:“此去建邺千里,远水不救近火,如何来得及。严兄,你且宽心,我心中自有计较,断不会拖诸位弟兄冒险。”

    严修便笑道:“既然如此,在下自当全力协助。”

    陆升心中一宽,遂将心中计策同众人分说清楚,众人神色精彩纷呈,便各自散去准备。

    转眼便时近黄昏,孙溪得了信,早早自府衙返回,后院中正张灯结彩,红绸满目,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西跨院则被收拾得焕然一新,充作新房。孙溪夫妇亦是换了盛装,安坐在大堂当中。到了黄昏时分,果然一阵狂风在大堂外的平地中拔地而起,风散后,原地便出现了一条魁梧人形,仍是白衣银甲,只在甲外披着大红锦袍,硕大白马头上系着红绸,迈入大堂,一撩袍摆,单膝下跪,抱拳道:“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小婿来迟了。”

    那怪物身姿潇洒、举止豪迈,只可惜人形马面,语音怪异,便骇人得紧。孙溪夫妇坐在胡床上瑟瑟发抖,孙溪道:“贤、贤婿请起,贤婿来得正好,不迟、不迟。”

    那怪物端端正正拜了三拜方才起身,一双硕大马眼睁得如铜铃般大,“敢问岳父大人、岳母大人,我那媳妇……为何不在啊?”

    孙溪牙齿打颤,还是孙夫人稍稍镇定,忙道:“召儿体弱,我不忍心让他来回奔波,已安排他在新房里等候你。”

    那怪物桀桀笑道:“多谢岳父岳母体谅,苦短,小婿这便告辞了。”

    孙溪夫妇听闻苦短四字,面色愈发铁青,却仍是强笑相送,唤道:“严修,你引姑爷去新房。”

    严修一身孙府家丁装扮,躬身行礼道:“是,姑爷,这边请。”

    那怪物便跟随在严修身后,一面和颜悦色同严修聊天道:“以往不曾见过你,不过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你也不必拘谨,唤我追云姑爷便是。”

    严修眼角微微抽搐,却笑得如沐春风,应道:“是,追云姑爷,日后还请多关照。”

    那怪物又发出桀桀怪笑声,一前一后,跟随严修抵达西跨院中,那怪物便嗅了嗅,自语道:“多了许多生人味道。”

    严修道:“自然,召公子成亲是大事,老爷高兴,宴请了许多宾客。只是体恤召公子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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