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一天开始,他不再需要进入那间房间了。
    不再是冰冷的地下鸟笼,而是带着暖意的阳光。
    长庭知也没有再给他扣上链子了。
    长庭知几乎寸步不离,他亲自看着余赋秋一次次接受治疗,从剧烈的挣扎到现在乖巧听话。
    在药物的作用下, 余赋秋的意识不再像之前那样清晰了, 他很难在维持那种恨意, 黑暗剥夺了他的视觉,药物钝化了他的思维。
    他对周围的一切感到混乱和恐惧,像是刚出生的鸟儿, 对世界充满了恐惧。
    陌生的声音、突如其来的触动甚至是寂静本身, 都可能引发他无意识的惊跳或者颤抖。
    他开始表现出一种矛盾的状态,当长庭知靠近的时候, 他的身体会下意识地僵硬,微微后缩着,呼吸变得急促。
    但长庭知离开很久的时候,他又会表现出不安,甚至无意识地倾听,仿佛在等着长庭知归来。
    长庭知打开房间,这个房间很漂亮,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甚至能听见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他慢慢地走过去,看见了蜷缩在角落里的余赋秋。
    余赋秋身体颤抖着,似乎感知到了人来了,更加往角落里缩了缩,随着长庭知的靠近,他拼命地摇头:“我,我好了。”
    “我真的好了。”
    “别……别再给我打……”
    长庭知伸手,强硬地把余赋秋抱在怀里。
    余赋秋闻到这个味道,挣扎的动作慢了些,耳边响起医生的话:“只要你听话,长先生会疼你的。”
    “如果不乖,你又要再次回到这里了。”
    这个话和精神病电击他的人声音重叠在一起,唤醒了他骨子里最恐惧的存在。
    他必须要听话。
    不听话妈妈不会来看他的。
    不听话他又会被打。
    不可以。
    他好害怕。
    真的好害怕。
    “我……我…”
    余赋秋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拥抱长庭知的脖子,“我听话的,不要不要再打我了,好不好?”
    “我是谁?”
    长庭知的声音温柔而低沉,他低下头,看着窝在怀中明明害怕的不行,但又不得不强硬抬起头窝在他心口处的余赋秋。
    “你是,你是……长庭知…”
    余赋秋小声说。
    “嗯,还有呢?”
    “我还是?告诉我球球。”
    球球这个名字让他一愣,记忆中那么喊他的只有那个人。
    那个人将他从精神病院拯救出来。
    “小……小树。”
    “是我。”
    “你要乖,要陪在我身边,不能再让我听见你要离开我的话,好吗?”
    “我……”
    余赋秋心头涌现出一阵反抗,他低下头,咬着唇没说话。
    长庭知叹了口气,面露失望。
    “那继续治疗吧。”
    “什.!不要不要!”
    “小树,你别走,不要…我不要……”
    周围独属于长庭知的气息逐渐消失,随之而来是熟悉的门锁打开声,还有凝重的药味道。
    余赋秋彻底明白了,他不可以反抗,他如果不听话就会永远送去治疗。
    他难道还会再次被送去拍卖吗?
    不,不行。
    他不要。
    在长期这样的环境下,余赋秋甚至开始期盼长庭知的到来。
    再次听到长庭知的那个问题,他说:“我是谁?”
    余赋秋讨好地扬起脑袋,亲吻着他的喉结,等着索吻,这是他们以前最经常用的一个动作。
    “是我的小树,是我的。”
    他拉着长庭知的衣角,双眼含泪,眼尾泛红地哀求着长庭知:“小树,别,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害怕一个人。”
    “我,我会很听话的,会乖,会一直呆在小树的身边。”
    长庭知摸着他打了石膏的小腿,眼神晦暗不明,“这才乖,这才是我的球球。”
    “所以,你告诉我你不会再去见他。”
    “他,他是谁?”
    余赋秋涣散的眼神看着长庭知,笨重大脑缓慢接受他的问题,他是谁?
    长庭知看了他很久,才缓缓说出沈昭铭三个字。
    也许是对于治疗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余赋秋面露惊慌,紧抓着长庭知的衣角,拼命地摇头:“我,我不知道他是谁!”
    “别送我去,去精神病院,我会乖,我也不要打针。”
    “求你了……我错了……我不认识他”
    “我不会再跑的,别,别打我……”
    “呜——小树,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好害怕。”
    长庭知这才心满意足的勾了勾唇角,“他们都要害你,只有我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
    在清晨,固定的时间,长庭知会端着温水和分装好的药片,坐到床边,甚至不用他出声,床上的余赋秋可以通过脚步和空气中莫名的压迫感感知到他的到来,他的眼睛望着长庭知。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很乖,在知道长庭知来的时候,会扬起头,乖巧地送上自己的唇,交换一个绵长的吻。
    这是长庭知告诉他的,他要执行的命令。
    长庭知将水杯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余赋秋顿了一秒,顺从的张开嘴,眼神茫然,含入药片,再喂水。
    “苦不苦?要不要吃糖果?”
    长庭知的指尖轻轻擦拭着他的唇角。
    余赋秋却茫然睁大了眼睛,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我要说苦吗?我可以吃糖果吗?”
    长庭知一顿,“这药……你吃起来什么感觉?”
    他们最相爱的那年,余赋秋会撒娇对长庭知说太苦了,要吃一个糖果,然后含着糖,再把糖果送入长庭知的口中,彼此亲吻着。
    “我……”余赋秋不知道正确的答案,这个长庭知没有教过他,他又怕自己说错了话,他紧抓着长庭知的衣角:“我,我尝不出来味道。”
    他前几天开始就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任何食物在他口中味同嚼蜡。
    可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自己又要去接受治疗。
    长庭知愣愣地看着面前讨好自己,甚至有一丝丝恐惧的余赋秋,心头一堵。
    他放下水杯,动作有些重,余赋秋被这个细微的声音惊得肩头一颤,小声尖叫了一下,又无措的仰头,想要去亲吻长庭知的唇。
    他潜意识里认为这个动作可以平息长庭知的怒火,长庭知不生气了,他就可以不去治疗了。
    但长庭知只是停住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过余赋秋苍白消瘦的脸颊,长庭知轻声呼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但余赋秋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映,眼睫毛轻轻颤抖着。
    长庭知这才发现这段时间他总觉得太过于异常的点在哪里了。
    ——太安静了。
    面前的余赋秋乖巧地仰起头,他看不见,耳边也嗡嗡作响,不知道长庭知在叫谁,大脑在缓慢地接收着外来的消息。
    他想要去抓住冥冥中的东西。
    但是他抓不住。
    良久,空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只有那根指尖在抚摸着他的肌肤,余赋秋颤抖道:“对,对不起……”
    他又怯生生地扬起脑袋去亲吻长庭知,但怎么也敲不开那张唇,他急得满脸泪痕:“别,别抛下我,别把我关进去,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个黑暗的地方,我害怕,我害怕。”
    “我错了,我错了,我会乖的,庭知,你别离开我。”
    这不是他想要的余赋秋。
    融合了长庭知所有记忆的他,是想要记忆里那种深爱他的模样、鲜活的余赋秋,而不是现在。
    他想要的,是那个完整的、会爱也会恨的余赋秋,哪怕爱的部分也许已经消失了,哪怕只剩下恨也好,起码那是属于余赋秋的情感,而不是眼前这个因为药物和恐惧而被驯化得只剩下生物性反应如同机器一样的人。
    长庭知垂眸,看着讨好自己的人,他看见了那白皙肌肤上的针孔,还有以前在精神病院被虐待而留下的痕迹,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下来。
    他沉默着,抱起了余赋秋。
    余赋秋以为他要把自己带去治疗,抖得更厉害了,瞪大无神的双眼,“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我不想去治疗。求求你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逃跑了……我……”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他从未体现过的茫然感,他艰涩地滚动着喉头,“不,不去治疗。”
    “球球好了,不会再去治疗了。”
    长庭知陷入了自己制造的悖论和僵局,他既无法忍受余赋秋的激烈反抗和逃离,也无法满足眼下这种空洞的顺从。
    ……
    余赋秋梦见了他和长庭知的初遇。
    他恍惚一瞬,周围的时空和时间都在不停地变化,他看见了自己孤独地站在小巷子中,周围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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