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在诱导他。
    只要杀了他,只要杀了他。
    他就是自由的。
    沈昭铭还在等着他。
    他们的小狗还在等着他。
    他们还没去德国的啤酒节,还没有去英国的彩虹节,还没有去最孤独的世界北端, 去看种子库。
    只要——
    “球球。”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近乎温柔的叹息。
    明明是长庭知的声音, 却又不是长庭知的声音。
    是谁?
    是他的庭知?
    余赋秋被自己这个想法给吓了一跳。
    他和长庭知根本不认识, 他几乎没有任何关于长庭知的记忆。
    可是那道声音之中的眷恋和温柔,几乎都让他心碎到落泪。
    他眼眶通红,鼻子一酸, 呼吸开始急促了起来。
    不, 不可以。
    他不能这么做。
    余赋秋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里裹着他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的惶恐。
    掐死长庭知,或许能终结现在的痛楚。
    但会不会……
    永远扼杀了这道声音的源头?
    扼杀了他所代表的,永远无法知晓的过去?
    抚摸在长庭知脖颈上的手,终究还是没能紧紧掐下去,它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了下来,指尖的杀意被更深的迷茫和撕裂的痛楚所取代。
    余赋秋抬起头,平复内心所有的情绪,咬紧牙关,长发垂落。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
    痛恨这样摇摆不定的自己。
    他想要搞清楚这声呼唤究竟意味着什么,在理清自己胸腔里这团混杂着复杂的情感到底是什么之前,他想自己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他静静靠在那里,看着熟睡中毫无防备的长庭知,眼神平静,最终,他缓缓地垂下了手,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阴影之中,将自己重新埋入更深的沉默与挣扎之中。
    ……
    “球球。”
    长庭知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把春春带回来。
    不仅仅是出于褚宝梨那句“赎罪”的指令,更多是源于他内心深处扭曲的执念。
    他需要长春春,长春春是他和余赋秋唯一的血脉,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深处的链接。
    他需要这个流淌着他和余赋秋共同血脉的孩子,作为一道桥梁,一个活生生的证据,一个可以唤醒余赋秋记忆的契机。
    在一个晴天。
    余赋秋看到了矗立在门口的孩子。
    春春已经张大了些,但依然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懵懂和迟缓,他像是一个来自陌生环境的猫,充斥着不安,尤其在看清了这间房间后。
    偌大的房间的正中心矗立着一个黄金的鸟笼,鸟笼只能存放下一张床,而在床的中央,一个四肢被锁着的漂亮青年,面色苍白,柔顺的长发垂落,听到动静,正抬头,然后对上他的眼睛。
    长春春被安置在轮椅上,被长庭知推在了门口,他比视频中大了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一些,显出一种不合年龄、因为长期服用药物而导致的虚弱脆弱感。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射下浅浅的弧度。
    只是看了一眼。
    余赋秋几乎就肯定,眼前的人,正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他虽然没有记忆,但是身体的记忆是骗不了人的。
    他看见这个孩子的第一眼,双手就下意识的张开,那是一个等待拥抱的姿态。
    在对上他双眼的一瞬间,长春春迟钝的眼睛里,倏然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那是记忆深处最本能的光。
    他虽然已经笨拙,但他认得这张脸,爸爸一直给他看妈妈的照片,给他裹着有妈妈气息的毯子睡觉。
    “妈……妈咪?”含糊的、口齿不清的音节从长春春的嘴里费力地挤出来,他忘记了自己身下的轮椅,忘记了控制,只是本能急切地想要向前扑动着,伸出瘦弱的手臂,扑向他模糊记忆之中唯一的光和温暖。
    轮椅因为他急切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余赋秋的心脏,在胸腔里面狠狠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骤然停止了跳动,又随即被酸楚和尖锐的痛楚填满。
    他的指尖在身侧猛然抽搐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要抬起臂膀,去拥抱这个小小的身影。
    这是他的孩子。
    长庭知曾给他看过很多很多他和长春春相触的记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画面中满目慈爱和温柔的自己。
    怀中抱着这么小小的孩子,这个孩子是他生出来的。
    身上留着他的血脉。
    那张小脸上的依恋和渴望,像烧红的针,刺穿了他麻木的躯壳,带来剧烈的疼痛。
    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栏杆的时候,他停住了。
    手僵在半空。
    可是 ——
    他现在能做什么呢?
    连他自己都是囚徒,一举一动都是在长庭知的控制之下。
    他知道长庭知的这个做法是什么,无非是想用孩子绑住他,在他和孩子产产生了感情之后,他就再也逃不掉了。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怎么去保护长春春?
    在那双小手即将勾住他的时候,余赋秋伸回了自己的后,极其轻微地、退了一步。
    神情彻底隐没在刘海之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封存在下面。
    “妈咪?”长春春疑惑地歪着头,身后的长庭知慢慢把他的轮椅往前推,隔着笼子,他们彼此面面相聚。
    “妈咪,我是春春呀。”长春春低头看着掌心写的字,他读的很慢。
    因为两年前那场加重的意外,让他的双腿留下了短暂性地残疾,医生检查出,长春春的大脑没有器质性的伤害,但他的心智却都在往后倒退,心理的疾病被无限制的放大,最终让他成为了一个痴傻的孩子。
    已经九岁的长春春看着和同龄的孩子相差无几,尤其这两年他被长庭知养的很好,漂亮的脸逐步长开来,他继承了长庭知和余赋秋所有的优点,连复健都复健的很好,只是他依旧克服不了心理的障碍,除了复健的时候,其他时间从来不敢尝试站起来,两年,他一直呆在家里,一见到陌生人就发疯的喊叫,大声的哭泣。
    直到某天,长春春闯入了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是爸爸每晚都会去的房间,长春春曾好奇爸爸一直呆在那间上锁的房间干什么,他曾呆在房门外,听见爸爸在低声的哭泣。
    他想要推开门,进去安慰爸爸。
    可是他笨笨的,想不出任何可以安慰爸爸的话。
    也许是爸爸哭累了,在那间声音没有声响之后。
    长春春推开了门,拖着笨重的身子,看清了房间的全貌。
    门被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道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长春春倚靠着门框,因为药物和久病而显得笨拙的身子微微喘息。
    他费力地抬起眼,看向房间内部。
    然后,他呆住了。
    视线所及,几乎失去了墙壁、天花板和地板的原本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照片。
    从墙角一直蔓延到天花板中央,连脚下踩着的,都是光滑的相纸。每一张照片上,都是同一个人——
    不同年龄,不同季节,不同地点。
    有灯光下辅导作业的侧影,有阳光下闭眼微笑的瞬间,有站在窗边神情落寞的轮廓,有不知在何处沉睡的安恬……无数的同一个人,被定格在方寸之间,包围了整个空间。
    像一片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海洋,每一道目光,每一个表情,都源自同一个人。
    长春春懵懂的脑袋无法理解这种密集带来的心理压迫,他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门框。
    长庭知就站在这片照片的中央,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凝望着墙壁的某处。
    听到声响,他缓缓转过身。
    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周身散发的气息让春春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长庭知的目光落在春春身上,没有温度,像是在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那眸中是炽热的狂热,让长春春呜咽着萧索了脖子下。
    “春春,来。”
    长庭知走过去,抱起长春春。
    因为长时期的不运动,他的肌肉有些萎缩了,体重很轻,长庭知几乎一只手就可以抱起他。
    他抱着长春春,越来越靠近墙壁。
    一张看起来最新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青年头微微歪着,眉目精致漂亮,带着温柔地笑意。
    他的身边,原本应该站着另一个人,但那个人的脸部已经被彻底撕毁,只留下一个边缘参差的空洞,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突兀地印在照片上。
    照片的背景有些模糊,似乎在海边。
    长庭知的声音在寂静的、充满照片的房间里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柔和,他对着长春春,眸光温柔:“春春,看,”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上余赋秋微笑的脸,“妈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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