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扶雨满头冷汗、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用尽全力,推开窗户。
    他到底梦见了什么?
    梦里有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可一旦云扶雨细想,就会有东西像一张大网一样,紧紧绷住他的记忆,不允许他发散思维。
    如果强行去想,只会剧烈头痛。
    夜晚冰冷的海风一下子带走了体温,冻得云扶雨一抖。
    可海风是新鲜的,带着轻微的咸味。
    月光扑面而来。
    云扶雨手肘支在窗台上,怔怔地望着波光粼粼的银色海面。
    半晌,因为梦魇而发麻的手臂逐渐恢复力气。
    云扶雨翻上窗台,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地。
    被粗糙的地面硌到脚后,他才想起来忘了穿鞋。
    可他来不及想那么多了,只想尽快跑向沙滩。
    月光将一切映为银色,无论是摇动的海面,起伏的沙滩,还是沙滩上穿着白色睡衣奔跑的人影。
    风吹起黑色的额发,肌肤被映照出洁白柔软的光晕。
    如同月光里最亮的一抹影子落到了地上。
    云扶雨跑到海边,站定在海浪前。
    他想找人说说话。
    可现在很晚了,发消息只会打扰到别人。
    云扶雨慢慢走向大海,在干燥的沙滩边缘坐下。
    他抱着膝盖,没有说话,任由冰冷的海水抚拍自己的脚趾。
    或许是因为夜色太孤独,云扶雨还是忍不住,在脑海中呼唤那个熟悉的存在。
    “系统?”
    过了一会儿,系统回应了。
    “嗯?你怎么半夜在这里,不冷吗?”
    系统的声音就像以往那样,语气也毫无异样,轻快而活泼。
    它的数据被谢怀晏阻拦,程序或许也被更改过。
    只要设定好程序,它就不知道什么是依赖,什么是背叛,什么是心虚,什么是歉意。
    天地间只有月光和海浪,亘古不变,格外孤单。
    云扶雨静静地望着模糊的天际,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系统是没有生命的。
    它感知不到云扶雨的孤单。
    因此,云扶雨的孤独就愈发孤独,在天地之间发出空空荡荡的回声,无人回应。
    在这不公平的孤独中,云扶雨没有继续说话。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抱着膝盖。
    夜晚的海潮涨得越来越高,冰凉的海水一下下冲刷脚趾,漫过脚背,拍打着脚踝。
    云扶雨快被海浪吃掉了,但还是不想动。
    他只是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垂眼看着海浪边缘的白色泡沫。
    以前,云扶雨打不过别人的时候,也会害怕。
    可他现在是学校的首席了,却连自己正在害怕什么都不记得。
    他有些迷茫。
    在海浪沾湿他的睡裤之前,会馆的方向传来物体落地的声音。
    那东西脚步声比人类更密集,踩在沙地上一路快跑,沙沙沙作响。
    像是故意弄出这些声音,好让云扶雨发现,防止吓到他。
    云扶雨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暖烘烘毛茸茸的热度贴近云扶雨后背。
    黑狼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顶了顶云扶雨的手臂,把他往远离大海的方向挤。
    云扶雨抬起头,黑眼睛在月光下被映照得透亮,纤长的睫毛一扫一扫。
    对黑狼来说,这简直像是一种难以拒绝的陷阱。
    黑狼的动物本能占据了上风,鼻子凑上去,拱了拱云扶雨的脸颊肉。
    但它怕惹云扶雨生气,没敢舔云扶雨的脸颊,也没敢用嘴叼着他的衣服往回拽。
    男人的脚步声也由远而近,站定在云扶雨身旁。
    阿德里安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在深及脚踝的冰凉海水里坐下。
    身上的睡衣瞬间被浸湿。
    可他好像察觉不到一样,神情平静,甚至支着一侧膝盖,姿态格外闲适。
    不像是坐在夜晚涨潮的海中,而像是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悠闲地躺在沙滩伞的阴影里看风景。
    不考虑衣服湿了怎么办,不考虑半夜洗澡麻烦不麻烦,也不考虑这么做云扶雨会不会感冒。
    只是陪着云扶雨。
    黑狼坐在云扶雨的另一侧,低头看着海水将肚子上的毛毛打湿。
    它用爪子拍了拍海水,哗啦啦的清凉水光在月下撩远。
    孤独的回声撞到爪子,被它拍了回去。
    两人一狼就这么静静地泡在海水里坐着,谁也没说话。
    天地间,只剩下安静的浪涌声。
    直到涨潮的海水没过云扶雨的腰间,阿德里安才开口说话。
    “又做噩梦了?”
    云扶雨抱着膝盖,手臂环在身前,洁白的手掌捧起透亮的海水。
    有明亮的月光映照,即便在夜晚,海水依旧是奇异的蓝色,如梦似幻。
    云扶雨点了点头。
    阿德里安低声问,“梦见什么了?”
    阿德里安没有等到云扶雨的回复,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要游泳吗?”
    云扶雨摇摇头。
    阿德里安从海水中站起来,一手托着云扶雨的后背,另一只手抄着他的膝弯,慢慢把人抱起来。
    云扶雨体重很轻,胸部以下的衣服已经湿淋淋地滴着海水。
    黑狼跑到远处迅速甩了甩毛,又一路小跑回来。
    一边跑,体型一边变大,最后一堵墙停在云扶雨面前。
    阿德里安:“你想去兜兜风吗?”
    阿德里安把云扶雨放在黑狼背上。
    黑狼体温很高,一接触到脊背,那种暖烘烘的温度就驱散了云扶雨身上的冰冷。
    就像曾经在边陲小镇山林里奔跑一样。
    黑狼带着云扶雨,阿德里安跟在旁边。
    现在很晚了,军校主岛的居住区域中,只有零星的窗格中透出暖色的灯光。
    黑狼沿着主岛外围奔跑,带着云扶雨轻捷地起跳,在空中跃起一道优美的弧形,然后前爪平稳地落地,紧接着收回后爪。
    极其平稳,伏在黑狼背上的云扶雨几乎察觉不到任何的震动。
    又是一次奔跃。
    从沙滩跑到砖石地面,又从平整的步道跑到鹅卵石小道。
    街边的树影在快速移动中模糊成一个个黑色的影子,而远处的大海永远都是那样,在夜色下波光零零,携带着清爽的海风,冲刷着心中的所有慌乱不安。
    简直像是主岛观光巴士。
    一圈跑完,云扶雨被海水浸湿的裤子都要被黑狼的体温烘干了。
    云扶雨从它身上下来,犹豫着,拍了拍黑狼的头。
    “谢谢。”
    黑狼就得寸进尺地拱了拱云扶雨的手。
    *
    【第....次噩梦】
    一见面,塞拉菲娜被云扶雨疲惫的脸色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云扶雨一向皮肤很好,洁白透亮,连续训练几天几夜都不会有黑眼圈。
    可现在,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阴影,嘴唇还白得吓人,简直像是低血糖了一样。
    周柏也很担忧。
    他翻了翻包,拿出草莓味的能量棒,打开包装递到云扶雨嘴边。
    虽然能量棒效率比不上营养液,但起码好吃。
    云扶雨神情恹恹地趴在桌子上,像个拒绝猫条的小猫,小声说:
    “......困,不想吃。”
    林潮生试了试云扶雨额头的温度。
    “你多久没睡觉了?”
    云扶雨脑袋动了动,任由林潮生摸头,含糊地说:
    “睡觉了......但是做噩梦了。”
    几人面面相觑,追问他做了什么梦,可云扶雨自己也完全不记得了,神情中的迷茫不似作伪。
    云扶雨拱了拱林潮生的手,声音因为困倦而显得格外柔软。
    “我现在有a区公寓的居住权了。你们要不要一起搬进去住?”
    圣临日后,军校排名结算,云扶雨成功拿到了a区大公寓的居住权。
    云扶雨想和朋友们搬到一起住。
    他想过很久,从看着桂冠十席的背影时,就这么悄悄计划过。
    公寓很大,有很多房间。
    朋友们可以先去看看,挑选自己喜欢的卧室,把自己的东西从c区的小宿舍搬过去。
    公寓里有很宽敞的书房,足够摆放林潮生的书山。
    也有健身房,虽然比不上战斗场,但周柏和塞拉菲娜在里面热身还是可以的。
    开放式的厨房岛台,功能齐全,周柏父母送的土特产终于可以由他们亲手烹饪了。
    还有阳台,可以种云扶雨喜欢的花。
    要是有人执行任务到深夜才回主岛,就不用苦兮兮地回到狭窄的小宿舍,拿营养液填肚子。
    客厅里,会有温暖的灯光迎接晚归的人。
    到时候大家可以一起吃夜宵。
    每天早上上课时,朋友们就不用跑到会馆外面专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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