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饭菜尽数撤了,只剩最后几道果子。红仙那长袖跃于空中,阮音珠落玉盘,素钗听来,极想以玉琴垫她。她强忍良久,以为足以弹上一曲,可是甫一抬手,气力松了,竟吐出一口血来。
    客人都瞧着红仙,没几人瞧着她。可方执将这点动静尽收眼底,登时便要起身,衡参将她一按,低声道:“眼下皆等你表态,你莫离席。我扶她回去。”
    方执心里发急,道:“叫她回去歇着,替我劝劝她行吗,衡参,这地方也不是没有医官……”
    衡参拍拍她以作安抚,便抽身离席,直向素钗走去。她近乎架着素钗,叫人看来却是素钗走着。素钗到人前以风寒请辞,众人皆叫她快快回去歇下,唯伊家关照了几句,伊蕙兰大概想要跟着,却叫她母亲按住了。
    素衡二人走了,诸客人这便又观舞谈事,一切如常,只是角落里空余一架琴,后头再无人影。问栖梧笔直望着那琴弦上滴落的血,再瞧不见什么,才终于收回目光。
    却说衡素两人出了院子,衡参便将素钗抱了起来。她走得颇快,红豆甚有些跟不上。红豆忍不住道:“衡姑娘,小心些。”
    衡参不答话,素钗抬起手来攥住她的手臂,那力道聊胜于无,叫衡参揪心不已。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人已到了素钗屋里,衡参将她放在榻上,借灯瞧素钗面色,倒稍微松了口气。
    红豆给她倒了些温水,素钗先将嘴里血味冲掉了,又顺从喝了几口。这会儿有下人来,红豆出去应,原是问府伙房送来了些雪梨银耳粥。
    衡参替方执道了谢,她将饭盒拿到尽间案上,也不知哪来的银针,自将这粥试了试。红豆已去拿碗勺了,素钗却向衡参道:“衡参,不必弄了,我吃不下。”
    她好似只是方才虚弱了片刻,如今说话,又像平时一样了。衡参心里愁,这愁有多少是为方执,她也没再想了。
    素钗躺着,看她极严肃地立在床头,倒被逗得笑了笑:“我无非嘴里发苦,实在不愿吃喝,倒糟蹋了问总商好意。”
    衡参因道:“她好意倒很无所谓,只是你很应该好好治治,平日我受些小伤你都那般经心,到你身上,什么都忘了。”
    素钗招来红豆,由她扶着,这便慢慢坐起来了,她不答衡参的话,唯淡淡笑着。
    衡参心里不肯叫素钗久病,她虽知道人之坚厚,却觉得素钗经不起这般摧残。素钗真就像一根细而干净的玉钗,稍用点力便断在手中。
    她将素钗手腕一握,还好,并不很热,素钗将红豆谴下去,反握住她,无由地自说自话:“衡参,我要托你件事,今日这遭,家主定是又要医我。你替我同她说说,人各有命,我自觉不好,叫她莫再强求。”
    衡参一愣,直将手抽了出来,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瞧着素钗,气道:“你倒同我商量些好事!慢说你年纪正好,就是耳顺之年得了顽疾也可苟延残喘几年,听你意思,倒像要撒手人寰。”
    她实在觉得莫名其妙,素钗体弱不假,可这怎么看也无非风寒重些,或是有些肺痨,哪又至于说甚么“人各有命”。
    素钗坐在床头,身上重着几层衾盖,要将她埋了似的。她侧头望着衡参,眼底空空,其实早无波澜:“我原知道你不会答应,不过这病,我认定要自己扛了。”
    她将认定二字咬得很重,看着她的眼睛,衡参终于静了下来。她发觉了,这对谈不在于方府胜友如云良辰美景之间,却在素钗那早已背向的来处,那段她无数次在琴音里倾注,却从来缄口不言的从前。
    月光很静,窗外阮声也止了。衡参沉下心来,默然良久,才道:“你这般引病上身,莫说她医不医你,饶是圣手也束手无策。”
    她想起来素钗院里的两株杀生,橙红的花,墨色斑斑点点。这花究竟是否已在素钗血里流着,她不知道,也问不出口。
    素钗道:“衡姑娘,你是看惯了生死的人,更应该给人成全才是。”
    她极少如这般强硬,衡参却隐隐有些懂了。乌衣拙说,天下人熙熙攘攘,看似四处奔着,其实都是赴死。若有人所求之事唯死可得一解,这般赴死,任谁都拦不住。
    她脑中回响着方执的请求,她有些悲哀地想,这请求她大概做不到了。
    她仍旧握着素钗,柔软而温热,这样的人,有一天也会变得僵硬。衡参叹了口气,还是道:“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瞧她平静下来,素钗弯了弯唇,她猜到衡参会明白她,就像她知道方执绝不会轻易接受。她缓缓点了点头,向衡参道:“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这话不错。然素钗并非圣人,心中所执,不如说最早便是泡影。”
    衡参紧紧攥了她一下,她从来以为生死不过一瞬之间,却没见过这般绵长、温吞的辞别。
    她说:“我有些不愿接受。”
    素钗怔愣片刻,转而笑了:“衡姑娘要留我吗?长卿又何德何能。”
    她的自称太过囫囵,衡参没能听清,她再想追问时,素钗却兀自松了她的手。她说身上乏了,衡参扶着她,叫她就此歇下了。
    作者有话说:
    《节妇吟》张籍: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老子·德经》: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和万池园的所有人,来生别再这样相识。
    下回预告:携病长清润琴闲久 ,今昔事映花乍为眠
    第108章 第一百零七回
    携病长清润琴闲久 ,今昔事映花乍为眠
    为素钗这事,方执与素钗衡参二人各起了一番争执,她觉得这两人都有些匪夷所思,一个由着病将自己侵耗,一个由着前者胡闹。
    这争执自然无果,素钗于此事十分固执,可方执也无法听之任之。实在说不通的时候,方执沉默片刻,一面试图理解素钗,一面觉得自己荒谬。这尝试最终失败,眼睁睁看着素钗日薄西山,于她实在是一种煎熬。
    就算不为了素钗,她也不会原谅自己。她说到这,素钗望着她,终于松口了。这件事以素钗答应回府看病结束,离回府不剩几天了,所幸她没再像那天似的发作,方执专吩咐了她的一套菜谱,是以食补。
    转眼已到了芒种,虽说文程信里说府上一切都好,方执终究挂念,还是如约回梁。门客里单万古春十分眷恋这里,提出想多留几日,白云山自是答应了。
    这一回去,方执先拜访荀明。她临走前荀明也病着,荀明医术高超,方执本不该挂心,可是经过素钗一事,去医馆的路上,她总有些隐隐的担忧。
    好在荀明已经大好,方执到时,她正和沉香闻冬一起编竹简。方执对她终于肯向府上借帮手这事很欣慰,荀明笑道:“多个人编得快些。”
    方执知道她写字之癖,如今市面上开化纸便宜好用,然荀明独爱竹简,还非得自己编得。方执既来了便搭把手,金月自是也跟着编。启明堂坐着这么五个人,倒有些难得的热闹。
    方执问荀明医书的事,荀明道,还差一卷便写完了,无外乎山村或水边一些疑难杂症。她原不打算将其编入书里,只因太过罕见,寻常医官将这几页买去,还得多添些银两。
    方执因问,为何又写了呢?荀明道:“余专为救疫写了此书,若余都不写,想必再也没人写了。沧海桑田,如今罕见的病症,日后未必不会传到街坊巷里,不过大概是几百年、几千年后了。”
    这年数说来像传说似的,几个丫鬟都抬头瞧了瞧她,却都发现她并非玩笑。方执道:“老师,执白定不遗余力使其传于天下。”
    荀明道:“余唯拜托你这一件事,执白,往后月钱也不用给、草药也不用你来买……”
    她眼瞧着自己徒儿竖了眉,便笑笑,不再往下说了。她之医术原本不愁吃穿,无奈她治病收的银子太少,入不敷出。有时候外出救疫,病家给什么她都肯收。一颗鸡蛋、一个箩筐、一双鞋垫,她自己不用,转头便又施了出去。
    依附方家,于她而言,也是走投无路之举。
    方执此番回来事情不少,却在这直编了一晌的竹简。启明堂总能让她感到安宁,或是因为药香,或是因为荀明。而荀明也始终没问她忙不忙、是否别在这消磨,师徒二人绕着同一根韦编,把所有愁绪都编了进去。
    屋里暗到该点灯的时候,方执终于要离开这里。她将手头这绳结紧住,放下韦编,却是迟迟不动。有一句问她在心里憋了良久,待到丫鬟们起身去燃烛,她终开了口:“老师,您遇到过不肯治病的人吗?”
    荀明一愣,她脑中无端闪过方书真的脸,却只道:“生与死不过一个念头,有的人想要走了,想着想着便真发了病。上天要将她带走,硬要留她,其实是不仁义的。”
    油灯才燃着时有股霉潮味,看着一缕黑烟,方执低下头去。她心里有个地方流出酸水来,她不禁问:“究竟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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