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她越发厉害,胆子也越来越大。凌愿太聪明了,她自信有能力能杀掉所有害过凌府的人,只是时间问题。
    曾经有人劝她收手吧,放下仇恨,很多人也是迫于无奈,很多被你杀的人都是无辜的呀。
    凌愿冷笑。无辜?她就不无辜,她就想变成这个样子?
    那两年她没有去找林梓墨,也是怕对方会震惊于自己那副红了眼的模样。
    好在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她终于慢慢恢复正常,野心却越来越大。任她模样多么得体端庄,骨血却已是个疯子。
    睚眦必报才是真理信条。凌愿坚定认为,既然皇帝杀她全家,她就敢灭皇帝九族。
    是。
    包括李长安。留着李正罡血的李长安。
    尤其是在看到李长安会帮她的好阿爷掩盖罪行的时候,她真的很想杀了李长安。
    凌愿又不是萧瑟,不用顾与谢家的旧情。谁管谢家绝不绝后,凌府人人灰飞烟灭。
    可在最容易杀掉李长安的时候,凌愿猛然意识到:自己怎么偏偏爱上她了。
    凌愿恨死李长安了。
    真的。
    凌愿眼看着萧瑟已经没有了杀意,于是给她解绑,哄道:“将军,此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如今我们终于见了面,也是好事一桩。”
    “也对。”萧瑟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先不杀她了,反正我们最后目的是弑君。大不了等弄死那皇帝,给她改名叫谢长安!”
    谢长安?好名字。凌愿不自觉笑了一下,两人又聊了几句。却看到李长安走过来。
    萧瑟眉头拧起:“怎么回事?不是没给她解药吗?”
    这事也在凌愿意料之内。虽然她说了不要给李长安解药,但白萼仙能听她的,宋弦会答应吗?自然不能。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的好像又要打起来,凌愿连忙和事:“长安,这是萧将军,谢贵妃从前的部下。”
    李长安疑惑地看两人一眼,萧瑟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叫她看不出什么,只得行礼问好:“见过萧将军。”
    萧瑟明显还是嫌弃李长安的姓氏,略一点头,没说什么。
    李长安却说了一句让在场之人都没意料到的话。
    “萧将军,带我去看舅舅的墓吧。”
    第46章 千骨灯
    石门轰地一声被推开,带动屋内的细小灰尘扬起袭来。三人毫无防备地被扑了一脸灰,咳嗽起来。
    门只被推开一小半。不知道这地方是什么构造,里头阴森森的,冷气直往外灌。屋里太暗,仅靠暗道渗进来的光看不清什么。
    凌愿从袖中摸了一只火折子出来,吹亮往里一照,竟然被惊得手抖,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李长安关切地问,“吓到了吗?”
    “这里面好多骨头。”凌愿脸色苍白,“都是谁的?”
    “骨头?”萧瑟闻言皱起了眉。自十四年前谢景一故去,自己再也没进过这个地方。待谢景涯死后,这里就被封存起来,十二年来第一次重见天日,不,重见夜明珠光。
    二十四年前,谢氏三兄妹和萧瑟一起参加哈诺节。当时谢婉灵还小,并未上过战场。
    她看到哈诺山绿芽遍野,山清水秀,就开玩笑般说给他们三个天天征战沙场,干脆提前在这里选个墓好了。
    萧瑟是其中年纪最大的,打仗次数也最多,竟然被谢婉灵一番歪理给说动,在哈诺山上陪着她找“风水宝地”。
    两人几乎每晚都在外头林子里瞎逛,却意外发现哈诺山里的暗道。
    当时的斯尔族族长,也就是既明阿爷说这暗道修来是以前为了战乱时给族人过渡的,现在也没什么用,但也不能轻易给人。
    谢婉灵软磨硬泡,好话说尽,钱又管够,仍然打动不了族长。
    幸而她活路多,不知道怎么还和族长最宠溺的圣子既明成了好友。在几人联合攻势之下,竟然真要到了这块“洞天福地”。
    三人在此给自己立了墓碑又结拜,谢婉灵笑嘻嘻地说自己就算了,留着给他们扫墓,还被回过味来的萧瑟暴打一顿。
    可给自己立碑的举动好像还真有点用,比生死状还好,从那以后几人都很少打败仗。
    直到谢景一死在战场上。
    萧瑟那时早因为谢婉灵和李正罡暗结珠胎进了皇宫成为谢贵妃,两人大吵一架。
    萧瑟怒骂她为什么要嫁给李正罡。就算要嫁,以谢婉灵的家世品行完全可以正正经经地进宫被纳妃,怎么可以在成亲之前就怀上孩子,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嚼一辈子舌根!
    而且入了深宫,就再也不能去战场了!她这就是自轻自贱,愧对故去的阿爷!
    谢婉灵也是个有脾气的,吵到最后竟然说萧瑟不过是一个下属,这么多年来战功加一起还不如她三年做的好,没资格和她说这些。
    萧瑟本算得上天资卓越,虽是出身寒门,但又宵衣旰食,至于年少成名,本身就是一个极骄傲的人。可见到谢氏那三个智勇双全的人后,才明白什么才是天之骄子。
    尤其是谢婉灵。最开始谢父派她做谢婉灵这黄毛丫头的先生,可渐渐地谢婉灵竟然胜过她,成了她的上官。
    说不在意是假的。谢婉灵清楚地很,多年来明明也一直维护着她可怜的自尊心,却要在此刻戳破。
    伤人的话似泼出的水,再收不回。两人互相放下狠话,彼此后悔,口中语却越发像利刃射出,就此不欢而散。
    就连后来谢婉灵诞下李长安,萧瑟也没去看。
    梁历第三年,萧瑟被李正罡逼到朝黎府“告病养老”,几乎软禁,更是没办法去梁都,一切的书信往来也被断绝,两人连和好的机会都不曾再有。
    直到谢景一死在战场上。
    萧瑟怎么也不肯相信几人中最聪明的谢景一会这样死掉,发了疯要回梁都去查清楚。李正罡对她怀疑更深,派人去杀她,还是既明帮她假死脱身,藏在哈诺山。
    萧瑟见到十年前三人留下的墓,突然认定这都是谢婉灵给下的诅咒。他们都太不怕死了,所以才会死的那么轻易。
    其实也不是真怪谢婉灵。只是满腔怨怒无处发泄,倾注到从前的情谊中,竟慢慢全成了恨。
    等到谢景涯身死,这想法似乎得到验证,萧瑟于是把三人的“墓”封了起来。
    可不是诅咒吗?立碑的,两人死去,一人成了活死人在黑暗里游荡。就连提议的那个人都已赴黄泉。
    萧瑟突然有一种预感,自己马上也会死,也该死了。
    你们黄泉下相聚得好。偏要留下我一个。
    装神弄鬼。萧瑟一使力把石门完全推开,竟然也愣住了。
    里头如她们所料般满积尘灰,迎面看去是三个牌子立在石头供台上,写有三个人名字。
    这本来没什么可怕,可都不用抬头,就发现好多骨头,骨头。天花板上吊了几盏骨头做的灯,坠下来与萧瑟视线齐平。
    凌愿仰着头看那些骨头灯,声音是涩的:”我听说朝黎府有些地方有个习俗。取思念之人的一根腿骨替代灯架,制成引路灯,可以让亡灵顺利找到回家之路。”
    顶上挂了五盏引路灯,每一盏都是完全用骨头做的。那些骨头受年岁的洗礼微微泛黄,美丽又恐怖。
    三人一时无语。李长安看到灵牌的名字,走过去跪下要拜。萧瑟和凌愿跟着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本来是很庄重肃穆的场合,萧瑟突然开口:“不对啊,这上面还有我自己的牌位…”
    凌愿安慰道:“没事的萧将军,自古以来哪有人给自己牌位磕头呢?将军算是第一人了,第一人总是厉害的,状元就是第一呢。”
    萧瑟听这话感觉有哪里不对,但也没想出来,扫了自己的牌位一眼,似是见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连忙走过去。
    “小圣女,把火折子拿给我!”
    凌愿赶忙又吹了个火折子递给她,也凑过去看。
    石台上刻了密密麻麻的人名,出生与死亡年龄,籍贯。有些刻的很深,有些浅。有些信息不明,干脆刻了一条长线。大多数都是张三郎李四郎这种不清楚的名字。
    李长安道:“景涯舅舅的字。这些…都是谁的名字?”
    萧瑟并没有回她。站在她侧边的凌愿却敏锐地看见萧瑟眼中隐隐有泪光在闪。
    凌愿很见机地拉开李长安,道:“我听说这种引路灯点燃后,魂灵不仅能找到家,还能见到家人。长安,这只火折子给你,我们来把它们点燃吧。”
    五盏灯很少,一下就被点亮,温暖的昏黄灯光攀上每一块石面。
    萧瑟低着头不去看她们,可挡不住那些光晃到她面前。她哑声道:“这些名字,都是从前和我们一起…一起出生入死的…”萧瑟越发哽咽,渐渐说不下去了。
    可意思凌愿和李长安都领悟到,他们都是在战场上牺牲的英灵。
    这些骨头也是他们的,且多半是无名小卒。有权有势的,家人断不可能拆下一截骨头来给谢景涯。只有他们,只剩谢景涯还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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