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我看她的诗,知她志向不在于此。要不是入宫,我也该上前线杀敌;要不是嫁人,她或许…我也不清楚。总之,其实吴绾是下嫁。”
    “商贾之女嫁于知府,不算下嫁吧?”
    “吴绾可不是一般的商贾女儿。她出嫁时那个阵仗,啧。我听说陪嫁光丫鬟就有十二个。珍珠十二斛,金器十二件,商铺十二间…说真的,你出嫁可能都拿不出那么多嫁妆来。”
    “这吴家竟然这么有钱?”
    “是啊,富可敌国。我得想个法子给收为皇商。而且吴绾据说生得倾国倾城,来求娶的公子不下百个。可凌启我见过,性格虽不错,模样却普通,家中还无钱,也就官做的大些。唔,嫁过去的好处,也许就只有舅姑死的早?这还不算可惜…”
    李惊羽听到“倾国倾城”就猛地想起了某个人。谢婉灵后面的话她一句也没听清,只是心中隐隐出现一个猜测,使她主动向李正罡提出跟着去南巡。
    命运弄人。李惊羽在凌府,只最开始和吴绾有一面之缘。
    接风宴上她像小时候一样偷偷看吴绾。她还是很美,性子却变了许多,不似以前一身傲骨,对谁都爱搭不理。只是温柔地哄着身边小女。
    李惊羽不清楚这样的变化从何而来,难道是嫁人的原因?谢婉灵入宫后性子也闷了些,却有种苦中作乐的意味,仍旧不羁。她那时还不知道谢婉灵后来也会变,但是另一样缘由了。
    可凌启看起来对吴绾很好,那个小女性格也很活泼。凌府并不拘束。
    她心中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又庆幸。
    吴绾当然不记得九年前的一个走丢小孩,她也没有贸然与吴绾相认,也没有去问连翘。只是远远看着,就觉得很好。
    接下来住在凌府的日子,李惊羽很少出门,大多数时间都只在凌府待着。
    某日她在府里闲逛,却遇到一只极大的多足虫从草丛游来,吓得大叫。吴绾的小女及时出现,对南方这种特产司空见惯,她干脆利落,一棍将其敲死。
    凌愿没有发现李惊羽是公主,只当是随行来的侍女。李惊羽自己倒是发现她一个公主,还没凌愿打扮得华贵。
    她干脆也没说明自己身份。不算骗人,只是凌愿没问。
    李惊羽本就喜欢小孩,充当阿姊的身份,和凌愿相处得极好。
    分离时她怕凌愿发现自己身份,都是悄悄走的,也不知道凌愿会不会怪她。
    小孩子记性差。凌愿应该会和吴绾一样忘了她吧?
    凌愿果然忘了她了。
    “只是没想到,还能在这遇见你。”
    凌愿警惕起来,分不清李惊羽究竟是在套话还是真的认识她。李惊羽眼中愁绪不像假的,可她怎么会和李家的人有交情…难道?
    一瞬间她全明白了。是七岁那年的南巡。
    “是你?”
    “是我。”
    凌愿记忆中那个十几岁的温柔少女和眼前的王妃重叠。她不知道,同时凌愿自己和二十年前的吴绾身影,在某人眼中也重叠起来。
    原来如此。
    可李惊羽说情还了。
    凌愿可不想这么算了。现在的李惊羽对她来说,用处可不少。
    当即她就双手握住李惊羽的手,眼神诚恳:“我没忘。我只是没想到…”
    李惊羽眼中早已泪光闪闪,却说不出话来。她与吴绾母女俩的缘分很浅,或许在外人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但李惊羽本是个很平凡的人,她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可讲。只有浅浅的情意,露出一个小角。是因为埋得太深。
    “可你不该随意出宫的。”李惊羽正色道,“你这样,我会认为你对兰宛别有歹心。我这次帮你,是念在旧日情谊。但我也要对兰宛负责,明日我会和兰宛王说放你和阿星走。”
    要是在以前凌愿兴许就答应了。在外头她能更方便联系伶婳等人。玉城城主不知,她已经将伶婳悄悄撬成自己人了。
    可凌愿现在有点舍不得。她刚对李长安起了点兴致,正是新鲜时候。以后她也不想再见李长安,还不如现在就把事情明白。
    李惊羽实在好哄,凌愿决定继续卖惨:“阿姊,我对兰宛实无歹心。凌府灭门,我也是侥幸逃脱,这么多年来凭镜十四身份走南闯北,只是想为我凌家寻个清白。”
    “我是凌愿这事,只有阿姊你知,还望保密。否则,我定是也活不了。”
    李惊羽眼神闪过一丝犹豫:“可你…”
    第30章 枯木逢春
    凌愿勾手,让李惊羽凑近些。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李惊羽脸色一变:“你…”
    凌愿没说话,冲着她笑了一下,神情微妙。
    李惊羽手快把袖子扣烂了,最后还是说:“好。”就离开了。
    新年就这样顺利过着。
    兰宛的日子平淡,行宫中又不能带剑,李长安从凌愿发间一抹红色得了灵感,随意拣了一枝梅枝。
    这梅枝很长很直,李长安就将它充作长风剑。她似乎在效仿古人闻鸡起舞,日日清晨都要在在中庭中练一个时辰。
    某日卯时,凌愿意外醒了。抬头向窗外看去,发现昨夜下了雪,覆盖在地上有点像兔毛。
    兔子,好吃。
    她顿时饿了,溜去庖屋想找点什么吃来。很不幸庖屋里现有的都是她不爱吃的兰宛特产。
    凌愿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这个点强行把人家庖人叫醒也太不道德。只好失望而归,走到半路,却听见隐隐有破空之声。
    于是她循声走去,发现后院庭中那棵高大的槐树下被扫开一块空地。
    李长安在树下一袭红衣,白布蒙眼。手中明明是一截枯朽的枝干,却势如破竹,杀气四溢,使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来。
    一剑劈出,破风之声穿膜入耳,寒意刺骨。
    凌愿一个丝毫不懂武术的人都看得挪不开眼,瞬间明白了越此星为何如此崇拜李长安了。
    她悄悄跳上槐树,占个高位。
    凌愿看得入迷,不知何时李长安反手挽了个剑花,从背后收回花枝,准备下一次出招。
    凌愿不禁感叹要是真剑该有多好看,忽然心内一动,抓出腰间竹篪,两手向内握住,递到唇边。
    解青云笛子吹得好,本也想教凌愿吹笛子。但凌愿觉得笛子普通,于是学了篪。篪既有箫音,又有笛音,而且使用场景更加正式,一般也不会有人起哄让她来一段。
    虽说这支竹篪她一直带在身上,但许久没吹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
    凌愿轻笑一声,将竹篪凑近嘴唇。
    李长安一招刺出的同时,篪的悲凉之音流了出来。
    听到篪声的李长安没有丝毫停顿,一提一搅,穿剑入云。
    随着篪声,她手上动作越来越快,花枝被甩出残影。
    李长安面上不动,力度也分毫不减,使得一套剑招行云流水,节奏全然符合音律,忧愁中含有洒脱,悲哀中自有豁达,叫人目不能移,生怕错过一点。
    篪声到了最激烈之时,李长安一剑猛地刺出。三千客,平生意,不过此剑而已。
    这一剑刺出,并不是最开始那样的杀伐果断,从手中花枝蔓延出的是一丝生机春意。篪声停止,余音激荡,与枝间延展出的春意一起弥漫六合,惊天动地。
    她立定,悠悠收枝回身,单手将眼上白布扯下一角,露出一只右眼。一粒白雪落在她眼睫。
    又下雪了。
    院内空无一人,只有小雪像盐粒似的飘飘荡荡,悠悠然降下。一切如初。
    李长安直至今日才明白,从前阿娘教她,说剑的用处不止杀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算太晚。
    凌愿飞快地跳下树,跑到最近一道长廊转角处,背靠着墙。却久久不能平静,只觉得呼吸急促,心跳疼痛如催。
    她仔细听着侍卫向李长安问好一李长安已经回去了。这才做贼似的溜回自己卧房,一路上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完了。
    好热。
    她脱掉外袍风帽,急急灌下一壶冷水。冷水从她脸上滑至颈间,湿了衣裳,却还是不够。
    凌愿将面具一把摘下,连着那已被手汗浸湿的见鬼的竹篪扔到桌上,就一头扎进床上冷被里。
    她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来滚去,将天地搅为一团,只是更加燥热,像发热了一样。
    凌愿又想给自己一巴掌了,好冷静一下。但她实在心疼自己,于是给被子来了一拳。
    被她体温捂热的被子很暖,拳头打上去软绵绵的,毫无作用。
    凌愿垂头丧气,想尖叫,又怕有人听到,乱七八糟地扭来扭去,折腾了好一番。最终只身穿一件单薄且被扯开一大半的里衣,呈"大"字型躺在床上。
    头发散乱,被子已被踢下床底。她呆滞地盯着房梁某一点,不知多久才勉强接受一件事:
    她喜欢李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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