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下是许从唯先低的头, 板着张臭脸没必要。
    就像之前说的,他和李骁谁也离不开谁,这一辈子少说也得好几十年, 不可能真一句话不说当陌生人。
    没那么大气性。
    李骁完全无视下了车的张明朗,快步绕过车头走到许从唯的面前, 确定了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这才犹豫着喊了一声“舅舅”。
    半年没见, 许从唯并没有什么改变,就是头发短了点,露出了眉骨和额头, 显得人更加成熟。
    许从唯“嗯”一声,抬手将李骁停在锁骨处的拉链往上提了提:“穿这么点不冷啊?”
    拉完拉链,他顺势把指尖探进李骁的衣领,捏了一下里面的毛衣。
    这是李骁小时候许从唯早上常有的动作,主要是感受一下衣料的厚度,方便他根据今天的温度加衣脱衣。
    不过自从上了高中之后,李骁自己就会根据温度决定自己要穿的衣服,许从唯的工作也忙了起来,就很少再干涉他的穿衣问题。
    以前毫不在意的碰触,现在求之不得。
    “不冷。”李骁垂下视线,在许从唯白皙的手背上停留片刻,又抬头重新看向他的眼睛,几分钟前翻涌的情绪又重新沸腾起来,他的手指蜷缩进掌心,压着声音问,“舅舅冷吗?”
    “冷啊!”张明朗直接抢答,就这么揣着双手,强行凑到两人之间,“我们一定要在外面说话吗?旁边就是食堂。”
    许从唯把手收回:“走吧。”
    此时正值寒假,又快到年期,江大里的学生并不多。
    食堂就开了这一个,好在里面的窗口不少,种类还算丰富。
    李骁最常去的就是第一个窗口,大锅菜随便挑两个,凑合吃完就算把这顿应付过去了。
    许从唯也跟着打了一份,他无所谓吃什么。
    张明朗就比较挑,把饭卡要过来自己去后面的窗口选妃去了。
    没眼力劲的史蒂夫终于消失了一会儿,李骁和许从唯刚找了位置坐下,一只手往他肩上一拍:“嘿,李骁。”
    他抬头一看,是院里的学长。
    食堂就开这一个,在饭点遇到同门实在太容易了。
    很明显,这种巧遇在之前有过很多次,因为学长打完招呼就这么直接端着饭坐在了李骁的身边,甚至颇为自来熟地看向他对面的许从唯:“你朋友?”
    这种误会也不是一两次了。
    “我舅舅。”李骁互相做了介绍,“这是我同院的学长。”
    “舅舅?”学长惊讶道,“舅舅好,您看着真年轻。”
    许从唯笑了笑:“三十多了。”
    “那也年轻,”学长低头吃了口饭,调侃道,“前段时间我还纳闷李骁怎么一直不回家,原来得家里人来接啊。”
    许从唯勾起唇角,说话时带着礼貌又得体的微笑:“之前听李骁说院里的学长带他涨了不少见识,他年纪小不懂事,添了不少麻烦吧?”
    “没有没有,”学长连连摆手,“李骁很优秀的,我们导师都看好他。”
    许从唯轻轻笑了声。
    他的笑更多的是叹,像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笑意顺着叹息自然地留露出来。
    李骁觉得这声笑很好听,带着许从唯身上的温和。
    那种感觉形容不出来,好像所有东西沾上许从唯,都会染上他身上的味道,变得美好起来。
    三人没聊一会儿,张明朗端着碗砂锅回来了。
    热腾腾地往哪儿一坐,和学长聊天的人换了一个。
    李骁和许从唯吃着一样的菜,今天的土豆烧肉的肉有点儿肥了,他觉得许从唯应该吃不惯,每吃一口就抬头看看,不好意思直接盯着人,就看看餐盘里的米饭,看看拿着筷子的手,看看压在桌边的深灰色衣袖,他有点太想许从唯了,视线一会儿都离不开。
    被这样的目光锁着,许从唯自然有所察觉。
    但不知道是看开了,还是麻木了,他也就让李骁这么看着,反正身上也不少块肉。
    晚饭后的当晚,李骁就回宿舍收拾了行李,飞速把自己打包完毕,坐上了许从唯的车。
    夜间的路不好开,许从唯没让李骁搭手。
    张明朗被赶去了后排,但嘴也没闲着,双手扒拉着靠背噼里啪啦说了一路,等到上高速了,安全带把他往座椅上一绑,距离太远了,说话都没劲,他一会儿就没电了,跟霜打的白菜似的往后面一瘫,玩玩手机睡着了。
    李骁的耳朵清净了,心又乱起来。
    视线一直往许从唯那边扫,但又怕耽误对方开车,短暂地斜一眼又收回来,低头看看自己搅在一起的十指,不知道现在说什么,也不知道等张明朗离开后又该说什么。
    “买不到票怎么也不说?”
    许从唯的突然开口让李骁有片刻的愣怔,他的目光追过去,脑子才开始反应内容是什么。
    “我在抢。”李骁说。
    偶尔会有灯光从许从唯的脸上一晃而过,许从唯端坐着,目视前方。
    “抢不到怎么办?”
    李骁又收回视线,看着座位前的空调页:“包车吧,还有大巴之类的。”
    总之办法很多,无论怎么回来都不会通知许从唯。
    许从唯微微叹了口气:“哪那么大气性?”
    “我?”李骁诧异地抬头,“我是怕舅舅不想见我。”
    许从唯侧了下目光,视线落在李骁脸上,很快就重新移开了。
    前方没什么车,他又抬眸看了眼后视镜,张明朗正在后座睡得鼻孔朝天。
    “想多了,”许从唯无奈道,“我跟你生什么气?”
    他的话带着轻轻的叹,声音温和,也是无可奈何。
    李骁的心蓦地一下就软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视线直直地盯着前方,总觉得再看一眼许从唯自己就会不受控地靠近。
    可那不被允许。
    离开许从唯实在太难受了,这半年他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好好守着距离,最起码以后还能见着人,说两句话,像现在这样,也就够了。
    回到南城已经快十点了,许从唯先把张明朗送回去,再开车回家。
    随着目的地越来越接近,李骁逐渐不安起来。
    他还没想好回家后要如何跟许从唯相处,怎么才算是保持好了距离。
    还有那个最大的顾虑,许从唯和他那个同事,在这半年里又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如果到了家,开门的是个女人带着她的孩子,自己又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报以什么样的态度?
    李骁都没想好。
    他被见到许从唯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一路上完全没有想这些事。
    这些问题在此时一齐压了过来,他像只被海浪打湿的鸟,身上满是沉重的水滴,快要淹没在汹涌而来的惊恐之中。
    可门打开了,屋里漆黑一片。
    许从唯打开客厅的灯,玄关里放着李骁的棉拖鞋。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等到许从唯换好鞋转身,这才慢吞吞地低头脱下脚上的鞋子。
    “被子都晒过了,还没来得及套上。”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次卧里走,“正好,来搭把手。”
    许从唯给李骁新买了床蚕丝被,被子轻,盖着暖和。
    床单套好了,许从唯俯身拍了拍。
    李骁站在他的身边,说了句“谢谢舅舅”。
    许从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直起身,侧过脸看向李骁:“以前你也不跟我说谢谢。”
    李骁动了动唇,视线垂在床沿,不知道说什么。
    时间可以让情绪变淡,但永远不能让问题消失。
    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堵墙变成了玻璃的,即便努力忽视,却依旧存在。
    许从唯转身,面向李骁。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握了握拳,继而松开,抬手按在在李骁的肩上。
    “小宝,我说过,这永远都是你的家。”
    李骁鼻根蓦然一酸。
    接着,许从唯放在他肩上的手再次抬起,揉了下他的头发:“早点睡,别想太多。”
    在处理自己情绪的能力上,许从唯是强于李骁的。
    他能冷静地说完这几句话,努力把两人的关系拉到正确的轨道上去。
    只要李骁想通了,顺着许从唯的意思来,他们就可以慢慢回到曾经的相处模式。
    表明归属,接受触碰。
    然而克制的行为下是暗藏着的汹涌情绪。
    怎么说都是许从唯一点点带大的孩子,李骁眼底的不安和委屈他都看得见。
    但能怎么办呢?
    直到过年的这几天,他又该怎么和李骁相处?
    当晚,许从唯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得身心俱疲睡不着觉。
    几乎熬了个通宵,他在熹微的晨光中眯了一小会儿,外面传来李骁的声音:“舅舅,吃饭了。”
    许从唯一骨碌下了床。
    油烟机嗡嗡的响着,空气中弥漫着西红柿味道的咸香。
    餐桌上的疙瘩面已经盛好了两碗,还有水煮蛋和冰箱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速食包。
    许从唯问:“那包子还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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