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小陆的手从雪里挣出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你看,人都来了。”她的声音虚虚的,还在笑,笑里带着喘,“别哭别哭,你这一哭,我都不好意思喊疼了。”
    戴琴没应声,她只是抱着对方,不撒手。
    ——————
    她们比较走运,第一次遇到偷猎者,恰好碰上了巡山队与武警对对方的埋伏,这才从这场逃亡里捡了一条命。
    敖小陆被送去了旗里的医院。
    陷阱里的铁齿扎穿了小腿,流了很多血,乌红乌红的,染透了半条裤子。好在没伤到骨头,医生说得住院观察一阵子,怕感染。
    敖小陆的父母连夜赶了过来,阿尔丽一进病房,看见女儿躺在床上的样子,眼眶就红了,嘴上却不饶人:“我就说!我就说你迟早要出事!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
    敖小陆吐了吐舌头,乖乖挨骂,一句嘴都没敢还,只是偷偷冲戴琴挤了挤眼睛。
    敖小陆的父亲敖虎站在床边,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戴琴身上。
    女孩一直守在床边、眼眶红红的、此刻正攥着敖小陆手的女孩。
    他看了很久,久到戴琴回眸,撞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戴琴看着他的眼神愣了一下。
    敖虎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外面又下雪了,大片大片的,落得无声无息,把整个世界都盖成白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他的姐姐。
    那个村里人都叫“疯女人”的姐姐。
    姐姐没有疯,他知道,她只是喜欢一个女人,被发现了,就被关起来,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村里人说,一棵枣树生了疯病,就要砍掉,不然整个村庄的枣树来年都不会结果。
    姐姐就是那棵生病的疯枣树。
    后来姐姐真的疯了。
    再后来,姐姐死了。
    敖虎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没人看见他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转过身来,神色如常,什么也没说。
    ——————
    敖小陆住院的那段时间,戴琴几乎每天都来。
    上午上完课,下午没课的时候就往医院跑。
    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听敖小陆胡说八道。
    敖小陆的嘴闲不住。
    今天讲她小时候在牧场追羊羔,把自己追到泥坑里的事;明天讲她第一次骑马被甩下来,摔得三天不能坐的事;后天讲她怎么跟舅舅学的开枪,第一枪打出去把自己吓哭的事。
    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受伤的不是她,是旁边那张空床。
    戴琴就听着,偶尔笑一笑,偶尔皱皱眉,偶尔说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敖小陆的父母白天要忙,晚上才来。很多时候,病房里就她们两个人。
    窗外的雪一直在下,病房里静静的,只有敖小陆的声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叽叽喳喳地填补着所有寂静的空隙。
    有一天,敖小陆正讲她怎么把舅舅的马偷偷骑出去结果马跑丢了找了一整天的事,讲到兴起处,笑得前仰后合。
    戴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以后还这样吗?”
    敖小陆愣了一下:“什么这样?”
    戴琴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那天在雪地里看她时一样沉。
    “这么不要命。”
    敖小陆张了张嘴,想说“我这不是没事嘛”,但话到嘴边,看见戴琴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戴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捂住了敖小陆的耳朵。
    这动作太突然,敖小陆愣住,只感觉耳朵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轻轻的,软软的,像小时候母亲给她捂耳朵那样,又不太一样。
    有什么东西从耳朵往里钻,钻进心里,暖暖的。
    戴琴没看她,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无声飘落的雪上。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记得住,”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但我希望你能记住。”
    她顿了顿。
    “以后,当你又要做什么危险的事,请想一想,远方有一个人,记挂你的安危。”
    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的,像落了一片雪。
    “敖小陆,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病房里静静的。炉火噼啪响着,窗外雪还在下,一片接一片,无穷无尽。
    敖小陆没有说话,她抬起手,覆在戴琴捂着自己耳朵的手上,轻轻地压住。
    戴琴抬起眼,看向她。
    敖小陆笑起来。
    和往常一样,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揣着整个夏天的阳光:“可是我亲爱的朋友啊,”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你知道嘛——”
    “那天我骑着马跑那么快,拼命地跑,跑得肺都要炸了,跑得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看着戴琴,眼神温温的,软软的,像化开的雪水,一点一点渗进土里。
    “我脑子里想的,是你。”
    “因为想到你,我才拼命地逃离死亡。”
    ——————
    敖小陆是在开学半个月后才回到学校的,鉴于她行事过于凶险,不是什么好榜样,她的事迹并没有在校内传扬。
    高三的生活枯燥而乏味,除了写卷子,就是背书。
    “make up ones mind……make up ones mind……下定决心……下定决心……”
    每一天天光微亮时分,高三教学楼处就会传来朗朗书声。每到课间时分,孩子们就会自发地拿出教材,开始背诵。
    有背诵英语语法的,有背诵化学公式的,有背诵历史知识,也有背诵生物名词解释的……层层叠叠的诵书声,宛若一点点溢出来的煤气,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填满了教室。进入五月之后,教室里的气氛越发的焦灼起来。
    仅仅只是课间学习,已经不足以满足学生们的需求了。在高度的紧张和焦虑之下,以戴琴为代表的拼命三郎派开始争取早自习前,与晚自习后的时间。
    每天早上凌晨四点左右,她起床背诵英语范文。每天晚上十一点后,她拿着书站在路灯下复习理科题目。
    很快,班上的同学也跟着她一起学。就连向来懒散的敖小陆,也在这样的气氛之下,拿起书本跟大家学起来。学生们好似一点就燃的煤罐,脸色凝重得可怕。
    终于,时间来到了高考的前一天。
    这一天晚上,班主任发放准考证后,宣布今晚不用晚自习。饶是如此,全班的学生还是留下来,继续温习明天要考的科目。
    原本大家安安静静地在背书,背着背着,前排突然有个女生“嗷”了一声,把书盖在脸上,哭腔道:“背不下去了!”
    “我不想背了!”
    “呜呜呜呜呜呜……背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就算考上大学了,现在不包分配工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工作……没有工作还不如回家放羊……”
    “呜呜呜呜呜……”
    她一哭,就像是打开了个口子。右边也有一个姑娘一甩手:“我也好紧张,考不上怎么办啊。”
    话音刚落,那边也有一个姑娘开口:“我也是……俺爹也说了,考不上就回家嫁人……”
    “呜呜呜呜呜……”
    没一会,班上哭了一片。敖小陆坐在后排,望着这群风雨凄苦的女孩,目瞪口呆。她起身正想说些什么,一旁的戴琴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道:让她们哭吧。
    敖小陆垂眸望向她,眨了眨眼。
    怎么?就这么不管了?
    戴琴点点头:“嗯,会好的。”
    敖小陆遵从戴琴的话,耸耸肩真的不管了。她重新坐下,不到一个小时左右,这群人宣泄完了,继续背书去了。
    即使再不情愿,高考的日子还是来了。一共三天的高考,把孩子们折腾得□□。最后出考场时,就连戴琴这样的人,也感觉自己蜕了一层皮。
    结果那天傍晚,她手脚酸软地从考场走出来,看到了牵着马站在银杏树下的敖小陆。两人视线一对上,敖小陆立马活奔乱跳地冲她招手:“戴琴!”
    “戴琴!这里戴琴!”
    她声音大极了,大到戴琴恨不得找个板砖的缝隙把自己藏起来。众目睽睽之下,戴琴只好捂着耳朵走向敖小陆。靠近的时候,她拿起文具袋敲向了敖小陆的肚子:“别喊了,就你最大声了。”
    敖小陆嘻嘻一笑,伸手掐住她的腰,在戴琴的尖叫声中,将她举了起来:“上马!”
    戴琴生怕她摔着了,连忙手脚并用去够马鞍,靠着她上了马。她一上马,敖小陆立即单手按在马背上,翻身上马。戴琴还没问她去哪,她就两手一拽缰绳,把戴琴圈在怀里,双腿一夹马肚子:“驾!”
    敖小陆拽着缰绳,纵马离去!
    她先是带着戴琴一阵哒哒小跑,跑出了学校,跑出了市区,跑过了挂满枝头的夕阳,跑向无垠的草原,彻底放开了小梅的缰绳,让它迈开腿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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