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闹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戴林出来当和事佬,说什么“床头打架床尾和”,自始至终是一家人。男人只有听老婆的话才会发达,让比勒格把自己攒的私房钱都交出来,统一给戴丝做家用,这才能保证他不会乱来之类的话,帮着戴丝拿到了家里所有的钱。
    如此这般那般,两人才和好了。
    第二天早晨,戴丝一家就回去了。送走戴丝的时候,陆荛站在村口,又欣慰又难过。不过还没等她消化完大姑娘的糟心事,就要迎接长子的大喜事了。
    这天下午,陆荛擦干了泪水,难得一见地换上了一件玫红色的新棉袄,和一身深灰色中山装的戴林站在一起,站在村口的柳树下翘首以盼。
    戴林的中山装还是他结婚时的那套,先前刚从衣柜底下翻出来,看起来又新又旧的。
    父母二人都是戴琴未曾见过的隆重模样,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情形,却让戴琴感觉到他们万分拘谨。
    是的,拘谨。
    无论是母亲时不时整理自己头发,还有拍拍衣领的动作,又或者是父亲抬手往后抹了抹自己发丝,又让母亲看看自己衣服是否有线头的样子,都透着一股紧张和不自然。
    站在一旁的戴琴将这一切纳入眼底,微微蹙眉,不由地去想比勒格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父母也是这个样子吗?
    那时候她太小了,想了好一会,实在是想不起来,只好就此作罢。不过她想,按照父母对哥哥的重视,比勒格应当是比不过哥哥女朋友的。
    这一日,她们在村口等了许久。一直到暮色降临时分,父母的热情都未消退,仍旧垫着脚尖张望着。
    很快,天色黑了。当暮色四合时,一辆巴士穿过雪道,打着车前的两个大灯笼,摇摇晃晃地来到村口树下停下。只听得“呲”地一声,车门打开,微光之中走下两个人来。
    一个是穿着朴素大衣,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手里还拎着一个三十寸的行李箱。
    另一个是从头发丝到鞋子,都透着一股新潮的漂亮女人,手上拎着一个小包。
    男才女貌,正正一对,赫然就是戴琴那在外读书多年未曾回家的哥哥戴弦与她的女朋友。
    戴林陆荛一见儿子,就激动得眼含热泪,连迈几步走了过去。
    戴弦扶住了父母双臂,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句:“爸,妈,儿子回来了。”
    “嗯……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夫妻两激动得一个劲地重复这两句话,这时站在一旁的女孩笑吟吟地开了口:“叔叔阿姨好。”
    戴林和陆荛才敢看过去,两人的神色拘谨又探究。戴弦挽着女孩,笑着和父母正式介绍:“爸,妈,这是我女朋友,书婷。”
    “哦哦哦,你好你好。”
    大家打完招呼,陆荛立即拽着儿子往村里走:“外边冷,我们先回家。”
    “好咧。”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回家路上,戴林与戴弦争抢着提行李箱。一个说爸还是我来吧,另一个说你读书郎斯斯文文手没劲,哪里比得上我,争来扯去,听得戴琴耳朵烦。偏生母亲还加了进去,就更热闹了。
    与父母的热情相对比,戴琴的安静就稍显冷淡。回村的路上,黑漆漆的,只有她打着一盏马灯照亮前路。或许是怕黑,她哥哥的女朋友凑过来,挨近了些:“你就是戴琴吗?”
    戴琴点点头,她不想搭理书婷,又怕自己刺伤对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书婷姐好。”
    书婷一下就笑了起来,小小声与她说:“你长得和你哥一样好看,说话又乖,难怪你哥总夸你。”
    戴琴并不太擅长应对比她年长的女性,面对这样的夸赞,她只好笑笑。她看起来腼腆,书婷倒是对她很热情,回去的路上问了她不少事情。
    戴琴一一答了,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尽管戴琴对这次会面不太上心,但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对书婷初次见面的印象还是极为深刻的。
    与戴琴家差不多,书婷出身蒙古族,家里世世代代都是牧羊人。家境比起戴琴家要富裕不少,在她很小的时候,家里就搬到呼和浩特,如今在做餐饮生意。
    因为家境还不错,书婷作为家里的大女儿,在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情况下,还是被供到了大学,学英语专业。她本人也符合当下大众对英语老师的刻板印象,会化妆,衣着精致,品味很好,身上一直有很香的味道。
    不仅如此,书婷的为人处事也堪称八面玲珑。初次见面,就给陆荛和戴琴送了一件很漂亮的大衣。穿上新大衣那天,戴琴记得母亲站在镜子前,左瞧瞧,又看看,脸上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欢欣。
    毫无疑问,书婷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越是看着这个好姑娘,戴琴就越是忍不住去想自己姐姐的遭遇。要是自己姐姐还读书的话,说不定也会成为这样的姑娘。找一份在城里的工作,然后……然后……
    嫁给一个比比勒格更好的人?
    这个念头一升起,戴琴的胸腔就止不住烦闷。相较于父母的高兴,这个春节对戴琴来说,是焦躁与厌烦的。幸好春节过后没几天哥哥就带着书婷就走了,他们一离开,家里空下来,戴琴终于得以喘口气。
    戴琴是提前一周回学校的。
    家里太闷了。书婷走后,那件玫红色的大衣还挂在母亲的衣柜里,母亲时不时就打开柜门看一看,摸一摸,脸上浮着一种戴琴从未见过的光。
    这光刺眼,刺得她心里某个地方一抽一抽地疼。父亲也是,逢人就说书婷如何如何好,仿佛儿子领回来的不是女朋友,是整个草原上最金贵的宝。
    戴琴听着,面上不显,胸口却像压了一团浸了水的旧羊毛,又沉又闷。
    姐姐的事成了一个结了冰的伤口,没人提,没人碰,但冰面底下是什么,她自己清楚。
    返校那天是个阴天,风不大,却冷得透骨,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扎。
    戴琴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一路颠簸,窗外的雪原一成不变地白着,白得人想睡过去,又睡不着。
    到学校时已是下午,学校门没有开,当初空荡荡的。
    她拎着行李,校门口站了一会,然后起身转身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脚却自己走了起来,走着走着,就走上了那条路。
    敖小陆家离学校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戴琴去过几次,记得路。
    雪地被踩实了,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大,像有人跟在她身后。
    开门的是敖小河,小女孩一见她就喊:“戴琴姐姐!”声音亮堂堂的,像敲响了一只小铜铃,撞碎了暮色里的寂静。
    “你姐呢?”戴琴问。
    “在屋里呢,写作业!”敖小河一把拉住她的手往里拽,“姐——戴琴姐姐来啦——”
    敖小陆连忙从楼上窜下来,嘴里还叼着一支笔。她看见戴琴,眼睛一下子就弯了,弯成两弯月牙儿:“哟,你回来这么早啊?”
    她把笔拿下来,接过戴琴手里的戴琴往楼上走:“进来进来,外头冷。”
    敖小陆的房间不大,但暖烘烘的,火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整间屋子都烘出一种柔软的暖意。
    桌上摊着好几本书和卷子,横七竖八的,一看就是刚在写作业。
    敖小陆把椅子上的衣服扒拉到一边,示意戴琴坐,自己往床沿上一靠,歪着脑袋看她。
    “你脸色不太好看,”敖小陆说,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在细细地描一幅画,“怎么了?过年过得不开心?”
    戴琴没吭声,她在来的路上想过怎么说,想了好几套话,可真坐在这里,对着敖小陆那什么都藏不住的眼睛,那些话忽然就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敖小陆也不催她。就那么靠着,等着,炉火噼啪响着,时间像是被那火烧软了,淌得很慢很慢。
    过了很久,戴琴才开口。
    “我姐,”她说,声音涩涩的,像含了一口沙,“你知道的,我姐嫁人了。”
    敖小陆点点头。
    “她嫁的那个人……不好。”戴琴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不敢看敖小陆的眼睛。
    火苗一蹿一蹿的,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我姐想离婚,我爸妈不让。说她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离了婚回来,丢人。”
    敖小陆没说话。
    “我姐就……就这么过下去了。”戴琴说,“我过年回去,看她那样,心里难受,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火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开一小簇火星,转瞬就灭了。
    敖小陆她站起来,走到戴琴跟前,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动作有点像长辈哄孩子,又有点像姐姐哄妹妹,但又不完全像。
    戴琴说不出哪里不像,只是觉得,被这样揉着,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忽然就落下来一点,实实地落回胸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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