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风雨将要来袭了。
    沈逐青想。
    今天夜晚和其他夜晚似乎没什么区别,依旧是那样的月亮,那样的星子,还未到宵禁时分,不时有马车自府邸门口经过时踢踢踏踏的声音,原本在内院是听不见的,只是今天,那踢踢踏踏的声音莫名地大。
    可能是因为这屋子太静了。
    平时,孩子并没有这么早睡。
    她这么安慰自己,可还是莫名地慌乱。
    她敛下望向窗外的视线,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去看躺在紫木摇篮里的孩子。
    孩子熟睡着。
    玉玉才三个月大,裹在毯子里,小小的一个,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已经闭上,只留下脸上大片的肉嘟嘟的柔软空白。
    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鬼使神差地,沈图南推开门,侍女问她要去哪,她只说照顾好孩子。
    她要去哪?
    她看向依旧灯火通明的书房。
    想起来,石樽今天过来了。
    她要去找齐胤。
    她听见声音。
    那是石樽的声音。
    如此晚了……
    于是她停下脚步。
    齐胤问石樽,“齐琮当真进了宫?”
    石樽道:“千真万确,说是朱皇后病了,要入宫作陪。”
    接着是沉默,沈图南又听见踢踢踏踏的声音,不过这次,那声响在府邸的门口处停了下来。
    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
    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响起,来的不止一个人。
    那脚步声似乎到了内院门口,她想,转头,果然,文其姝同齐玟正站在门口。
    齐玟看了文其姝一眼。
    文其姝则是定定看着沈图南,眼神不似从前看到她般,或许是天色暗,离得远,她的眉头压着眼睛,透过那样的神情,沈图南竟嗅到了一丝山雨欲来之前的危险气息。
    齐玟说了什么,而后文其姝朝她走来,握住她冰冷的手,问她,“怎么了?”
    沈图南目光闪烁,发间插着的银镶玉的簪子随着她小幅度的摆头晃着冷色的光,阴森森的。
    她说,“我要去看看齐胤。”
    文其姝看出了她的慌乱,松开了手,一时之间,竟没说话。
    齐玟有些不满文其姝此时的做法。
    他将她带来,就是为了拖住沈图南的,如今她竟然呆愣愣的。
    刚巧此时,在屋里的齐胤听到声响,推开门,沈图南绕过文其姝,奔向他,齐胤接住她,脸上的冰冷消融,露出了柔和的神色,他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没事的,不是还有四皇子妃陪你吗?你和玉玉在家好好的。”
    沈图南已经知道了。
    她在用眼神告诉齐胤,她知道了。
    文其姝能看到她的眼神,满是不安和不舍。
    也对,文其姝有些茫然地想,毕竟她那么聪明。
    至于齐胤后来说了什么,文其姝并没有听见,但她看见,沈图南松开了手,站直了身子,说话间,缱绻万分,“我等你回来。”
    齐胤告诉齐玟,他收到了沈逐青从太医院处传来的消息,仁惠帝已死。
    齐玟面露惊诧,“难不成?”
    他皱起眉头,很担忧似的,“二哥,万一他在骗我们…”
    齐胤摇摇头,道:“他通知了端木宵,端木宵此人,做禁卫军首领多年,比狗都忠诚,且端木宵和沈逐青多有龃龉,他总不会上赶着去送死。更何况,无论父皇是生是死,齐琮都不可能从皇城里出来了。”
    齐胤抬头,却不是看月亮,而是透过那高高的屋檐,越过层叠的云,一直探到城内的一处京户所附近。
    天色暗暗,已至春深,高耸的野草被人踩下去,
    一队兵马,在夜里长蛇在草上一般,无声地游走着。
    只听一名千户道:“都督,三殿下已然进到皇城内。”
    沈从安问道:“皇城周围如何?”
    那千户道:“北面注意到一小队兵马,其他的地方…探子还未归来。”
    沈从安注视着前方,思索片刻道:“叫后方的将士小心些,以免打草惊蛇。”
    真武殿当时建造时,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当时还是工部主事的梵章志亲自画的图,望着这个在夜晚,如庞然大物一般伫立在自己眼前的宫殿,齐琮咽了咽。
    他对自己的父亲,虽无敬意,却有畏惧之心。
    仁惠帝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皇帝,他自私自利、刻薄寡恩、迷信鬼神……但在幼年齐琮的眼里,仁惠帝是一个极为可怕且神秘的人,这样的想法直到如今都深埋在他的心底,不时会冒出头来,如一块顽石一般,压着他。
    他年纪尚小时,仁惠帝曾带他进过自己炼丹的道观,烧红的炉子、如鬼魅一般来去的道人、四处弥漫的烟雾,一切的一切都叫他恍惚,那时,他低下头,问齐琮,“父皇若是得道,琮儿你该当如何?”
    那白烟太碍眼了,又难闻,齐琮觉得自己要在那白烟里迷失了。
    明明朱皇后在他进来时教了他那么多讨好仁惠帝的话,他却一个都想不起来,脑子像被烙铁烫过一般,他看着仁惠帝,直冒冷汗。透过丝丝缕缕的白烟,他觉得仁惠帝很像他在山海经里看到的一个鬼怪,究竟是哪个鬼怪呢?
    他记不得了。
    他只顾着思考,竟没有回答仁惠帝的问题。
    仁惠帝没为难他,只是叫高保将他带了出去。
    他吹到外头的风,才觉得脑子里那烙铁烫着般的感觉消下去一些,眼前的恍惚感也逐渐散去。
    身体上的不适会暂时消失,但脑海中的记忆不会就此消退。
    他有天偶然又在一本书上见到那个《山海经》上的怪物的插图,那种恍惚而窒息的感觉便又涌上心来,眼前一阵阵的发白。
    是穷奇。
    食人。
    对于齐琮而言,仁惠帝的可怕不在于他所谓的天威难测,而在于他那双如同野兽一般,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他似乎从来不会心软,也不会心痛,所以他无所忌惮。
    这样的人才最可怕。
    身居高位,在权力之巅上,却没有感情,所有人都会是他的敌人,但凡有人触及他的利益,他都不择手段地杀了他,无论这人是他的哥哥,还是他的儿子。
    仁惠帝病危的消息还没传播出去。
    他如往常一般,只身一人踏入。
    一股灰烬的味很快钻入鼻腔。
    离真武殿越来越近,那股灰烬的味道也越来越浓,那气味进入体内,顺着他的身体向上爬,刺激得他头皮发麻,脑海里那只穷奇巨兽的样子便越来越鲜活。
    殿门旁站了两个小太监。
    两个小太监为他推开门。
    沈逐青站在里面,红色镶边的黑,乳白的帷幕飘动,殿内烧着香,烟雾缭绕,宛如地狱里的恶鬼。
    可他明明是沈逐青。
    他不过是一个太监。
    一个见风使舵的太监。
    沈逐青往前走,看到齐琮,声音平和,一如往常,“高太医来看过了。说是不行了。”
    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都平静着。
    仿佛皇位唾手可得。
    齐琮没说话。
    沈逐青出去了。
    因为他听见了关门声。
    在帷幔底下,仁惠帝的脑袋朝着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褥子,齐玟轻声唤,“父皇。”
    仁惠帝还没写诏书。
    仁惠帝并未应答。
    齐琮又叫了一声。
    耳边只有炉子里什么东西被灼烧炸裂的窸窸窣窣声,低语一般。
    他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伸出手去,先是试探似的触碰,而后才大着胆子推了一下。
    只那轻轻一下。
    仁惠帝便从侧着的身子翻成平躺的模样。
    见到眼前的一幕,齐琮猝然睁大双眼,连连后退几步。
    分明是死了的模样。
    仁惠帝的双眼圆睁,面色灰白,胸口处插着一把匕首,俨然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齐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是他给灵隐道长的匕首!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
    还未等他冷静下来,已经有人先行一步推开门,齐琮惊魂未定地望去,只见禁卫军首领端木宵正站在门外。
    中计了。
    第115章 胁云长重获新生
    皇宫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宫外再也无法忽略到皇宫里的嘈杂。
    也不知是谁走出的消息,说是三殿下齐琮意欲弑君登位。
    皇宫外守着的是京户所左都督葛为方。
    葛为方是储韫丽的表哥,从前是北大营的人,左临风走后,左都督之职空缺,只好调来葛为方填了空子。
    皇宫里传出消息说齐琮被扣留,他等了半天,竟然连有关的半点消息也没打探到,他显然有些急,磨磨蹭蹭的,不知道是按计划等待还是该速战速决。

章节目录


须眉为妻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此间了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此间了并收藏须眉为妻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