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庭光回不了朔北了,从东州回来后依旧在北大营里当副将,暂时没有什么人注意他。
    卞庄抬眼看江南竹一眼,江南竹还自顾自倒着茶,感受到卞庄的眼神,他抬手,冲他挑眉,那盏茶,卞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后来到底没接。
    齐玟不在意,手指敲着信纸,似是自言自语,“只是当下,齐琮把持着朝政,我该如何下手呢?”
    江南竹道:“以殿下的三寸不烂之舌,骗骗齐胤应该不是问题。”
    齐玟冷笑一声,“南安王殿下当然觉得简单,对您来说,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江南竹本来以为要费点唇舌,谁料齐玟收起信纸,“我知道了,不比南安王殿下,我要做些实事去了。”
    齐玟起身,窗外的小荷歌姬在唱歌,歌声缠缠绵绵,却叫外面的吵闹声扰得听不清,窗子开了一点的缝,齐玟顺着那条缝向下看,忽然问道:“五城兵马司裴指挥的儿子是哪个?”
    江南竹心下明白,他们说的是裴繁。
    齐玟转头又问江南竹,“南安王殿下可认得?”
    江南竹点点头。
    齐玟又道:“他丈夫楚洵,左佥都御史,冯少虞被打得在家里动不了,估摸着就要死了,楚洵又要升迁了,真真算是年少有为。”
    江南竹顺着那点缝隙,自下而上地看着裴繁,裴繁是前几日被他的狐朋好友拉过来的,除了在这院子里见过的几次,江南竹先前只见过他两次,此人心思单纯,也没什么脑子,江南竹对此人最大的印象便是他的好运气了,若是不碰上这么个世道,他该是能幸福安稳一生的,前半生有宠爱自己的父母,后半生有疼爱自己的丈夫。
    裴繁不该来的。
    可按他任性爱玩的性子,他又是一定会来的。
    江南竹看到裴繁在笑,咧着嘴,笑得十分开怀。
    他们就躲在暗处,就这么窥探着这位站在日光下,笑意盎然的青年。
    齐玟笑着对江南竹道:“可一定要妥帖照看好这位。”
    第99章 少轻狂针锋相对
    年轻的随侍大臣苏日将四位军部大臣聚集在殿内。
    准确的来说,是皇帝乌海日命令他将人聚集在他的寝殿中。
    苏日本只是个前锋,就在不久前,乌海日将他又加封为随侍大臣。
    随侍大臣是帝王亲信,虽无品阶,却可左右皇帝的想法,参与皇帝的一些秘密决策。
    众人都大概能猜测出来,这个年轻的皇帝,正在试图脱离皇后薛城湘的掌控,试图培养自己的心腹。
    来到此处的四人,分别是军左大臣罕赛诺、大将军铁尔木、大将军猛多、相中索朗。
    乌海日先是问铁尔木,这位年岁较大、经验丰富的老将,“对于齐路在边境的异动,您怎么看?”
    铁尔木跟随先帝阿努尔多年,他提出的看法和薛城湘别无二致,“仁惠帝虽然老迈糊涂,但朔北却从未卸下对我们的防备,我们是攻方,深入他国本就不利,现下打过去,或许勉强打个平手,运气好些打个小胜,无法重挫,对朔北不造成任何危害,可若是能等到仁惠帝殡天之时,京都大乱,人为财死,齐路或许也会想要去争夺皇位,朔北到时未必安稳,我们打过去,那时才是有利。”
    显然,苏日看向年轻的帝王,他只是略一点头,显然,这不是乌海日想要的答案,于是他又转向猛多,这位上任不久的大将军,他曾和乌海日并肩作战,就像他的哥哥一样。
    猛多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在陵越一战中,我曾和现如今另一位朔北大将薛亦守打过交道,此人虽勇猛异常,却胸无城府。齐路是个劲敌,薛亦守却不是,郑行川虽然说是大病初愈,不能过于操劳,但齐国皇帝至今都没有将齐路的权力交还,一个没有权的将军,又怎么能成事?若是这个时候进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我们可以从薛亦守处入手。”
    军左大臣罕赛诺从前就是反对薛皇后摄政的那批老臣,阿努尔在时,他就对这位中原皇后颇有微词,得知薛城湘要成为乌海日的皇后后,他更是日日上奏,要求薛城湘下位。
    他前些日子就听说猛多进了宫,对于这位中原皇后擅自告诉乌海日要按兵不动的消息,他甚是不满,“微臣听说,薛皇后此次竟然自行定夺了此事,敢问皇上,此事可是真?”
    这消息就是他放出,乌海日自然不做隐瞒,“是真的。”
    罕赛诺旁敲侧击,“猛多将军说的有理,皇后过于畏手畏脚,先皇在时就能略见一二,更何况,从前,他也不过是辅佐先皇,先皇的每次决策也都要同我们商量一番,此次薛皇后擅自决定,实在不合礼数。只是他向来同相中大人亲近,不知有没有同相中大人商量?”
    他说完,瞥了相中索朗一眼,索朗同罕赛诺都是阿努尔时的老臣,不过,索朗是阿努尔的舅舅,同阿努尔也更亲近些。
    若不是有索朗的支持,薛城湘恐怕也坐不稳这个皇后之位。
    相中索朗面色淡然,他拜道:“薛皇后在此事的处理上确有不妥,但谨慎些未尝不是件好事。先前同魏国的战事中,跟随先帝,常与这位齐路将军接触的将领几乎都随着先帝去了,只有这位薛皇后和大将军了,他们眼下想法无二,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罕赛诺冷笑道:“相中大人是忘了还有我们皇上了,皇上也是自小就跟随先帝南征北战。”
    索朗转头看他,“皇上年岁尚小,先帝只是当做将领培养,可是,将与将之间所擅长也有不同,一种善统筹谋划,一种善冲锋陷阵,皇上是后者。更何况,先帝当时留下遗诏,说要薛皇后辅佐下一任皇帝,难道军左都忘了吗?”
    罕赛诺道:“当时先帝已难以开口,身边只有随侍大臣莫多一人在,任他如何说都可以,谁不知道当时的莫多与薛皇后交好?”
    乌海日叫停,他脑子疼得很,“两位大人!现如今,最重要的事便是决定打与不打,你们不要再去扯其他。”
    罕赛诺下跪道:“皇上,仁惠帝底下四个儿子,无论哪个上位,都比仁惠帝要令我们担忧许多,若不趁此时机,恐怕…恐怕等到他人上位,一切都统筹得当了,我们魏国就再难翻身!况且,京都消息封锁得异常紧,我们又怎么能确定仁惠帝何时殡天?这一招胜算虽大,但也是兵行险招,经由当时一战,不仅齐国,我们魏国也是损失惨重,现下,我们最该求的,是稳啊。”
    乌海日思索半天,而后转头问苏日,“苏日,你觉得呢?”
    这殿内,说是四位大臣,实际上,这里还站着一个随侍大臣,品阶虽小,但却是随侍大臣,说话举足轻重。
    苏日一直在思索,他十分知道此次决策对他以后人生的影响,于是他郑重下拜,“微臣认为,该打!且要快!军机不可延误,若是耽误了,正如军左大人所说,我们就再难翻身。”
    “况且,微臣发现一个重要的信息,这位大皇子齐路,似乎并无夺嫡之心。若是没有夺嫡之心,还将粮草囤在章平,显然就是想要扰乱我们的视线。我们万不可上当。”
    乌海日来了兴致,“何以见得?”
    苏日道:“齐路若真的想得到皇位,既到此时,他最该囤兵章平,而不是囤粮草。与他那些弟弟们相比,他的兵马再多,也不如近水楼台先得月,等他领兵到城下时,或许他那些弟弟们都已登基。他不敢动兵马,是因为朔北的兵马是用来防着我们的,他不敢用兵马冒险,代价太大了。没了夺嫡之心的阻碍,他就会一直守在朔北,因此,我们其实最该早早打,齐路现在无权是最大的一个缺,我们一定要把握住。”
    铁尔木道:“这也是揣测,并无实据。哪有皇子会不想当皇帝?”
    乌海日站起来,“我就不想。”
    他望向下方正抬眼看着他的四位大臣,“我觉得苏日说得对。”
    铁尔木与索朗对视一眼。
    他们两人其实都知道,叫他们过来,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乌海日有自己的想法,这位年轻的皇帝年轻且骄傲,他正跃跃欲试,妄图越过自己叔叔这座大山。
    众人出了殿,铁尔木望着天空,深深叹口气,他正为魏国的未来感到担忧。
    他最好的时候是阿努尔正值壮年之时,那是他们收复契诃,约定一起统一三国。
    索朗听到他叹气,问其原因。
    铁尔木直言不讳,“先帝死后两年,薛皇后为魏国做了多少,可谓呕心沥血,你和我都是看到的,而此时,却要卸磨杀驴。我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能带领我们走到哪里。”
    索朗也露出茫然的神情,“当今皇后身上,毕竟没有流着叶尔达木族人的血啊,若他是个女子,有个自己的孩子,孩子年幼,他能携皇子以令,说不定有几分生机,可他偏偏是个男子,再有能力也是中原人,血脉相斥。先帝死得太早啊,若是先帝还在,此刻,或许你我该在新都,吃着肉,喝着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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