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竹也觉得不该。
    可江怀玉却执意要将她接回来。
    江南竹其实隐约知道些内情,当时的江怀玉需要一个人,一个可以替他顶罪的人。
    邶国早已没落,他爹的肆意享乐,留给江怀玉的邶国,不过是个虚空的壳。
    江怀玉不是没努力过,他曾要施行变法,却遭到了邶国世家大族的阻碍,他险些为此丧命。
    触及不到世家大族的利益,他就无法彻底地变革,但触及到世家大族的利益,他就连活都活不了。
    江怀玉最后选择了后者。
    既自知回天乏力,那又为何要继续挣扎努力?
    既然都不知以后,又无法改变如今,那就专注现在吧。
    他开始耽于享乐,开始只是有民众在闹市中抱怨,说他不思进取,最后,甚至有人进言。
    江怀玉隐约有些害怕,他怕千夫所指,更怕以后九泉之下,老祖宗们把灭国的责任都归于自己。
    起初,他想过江南竹,于是将江南竹留在身边,可却被江南竹识破了。
    江南竹不过是想要活着,他对江怀玉口中的权力荣华不感兴趣,他更不愿成为江怀玉的替罪羊。
    于是他想到了江鸣玉。
    他的姐姐。
    江南竹幼时曾遥遥见过江鸣玉一面,一个温和乖顺的公主,曾经也是千娇百宠长大的。
    与齐瑜不同,她是自愿前去和亲。
    没有受到过什么挫折的姑娘总是容易太过天真。
    她做着嫁给英雄和为国奉献的梦。
    努亚石为是魏国的英雄,声名在外,而和亲,在她看来,是能够为国家带来安定的良药。
    所以和亲。
    这本来是于公主而言无比沉重的字眼,于当时的江鸣玉而言,却像是一个瑰丽的梦。
    没有人会去打破她的梦,她做的梦简直恰如其分,于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好,谁又会去自寻烦恼呢?
    这场梦的结局可想而知。
    自己的丈夫早逝、被迫嫁给魏国下一任皇帝、新皇迎娶了男皇后……
    梦碎了。
    江鸣玉回来时,可以用形容枯槁来描述。
    或许那时的她还是保留了一丝温情的,双亲都已死去的她看见自己的亲弟弟江怀玉时,笑的像个单纯的小女孩。
    可后来,江鸣玉逐渐趋于疯狂。
    江鸣玉的公主府明着看是娱乐消遣的地方,实际上,这个地方还源源不断地向宫里运输着银钱。
    第87章 万重山雪落有痕
    江南竹是个感情十分淡薄的人。
    对于他人的,他的感情尚且有限,对于江鸣玉,他就更没有感情可言了。
    如果有机会,他第一个想要杀了的人,一定会是江鸣玉。
    她或许有难言之隐,或许是被逼无奈,但江南竹作为一个被她玩弄了半生还险些死在她手里的人,对她的恨已经足以忽略掉从前全部的她,连同那些难言之隐和无奈。
    伤害没有办法消解,原谅也就无需再提。
    江南竹坐在轿子里,蜷缩着身子,冷汗从额头滴滴落下,木板被洇湿,那是一片于周围颜色不符的深色。
    江南竹想起从前。
    他自小就要强,即使住在偏旧的宫殿,即使没有母亲的陪伴,他也总是要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不染一丝尘埃。
    他上进,为了讨好江怀玉,他想尽办法。
    成了南安王,他以为自己就要过上好的日子了,可江鸣玉的出现,让他沦为为人不齿的笑柄、沦为屈居人下的贵宠。
    江南竹是被硬生生打断骨头的,他的骄傲、他的硬骨,在那一个失去尊严的夜晚都没了。
    江鸣玉把脚踩在他的身上,把药捻成粉末洒在地上,让他跪着去舔。
    他痛苦万分,百蚁蚀心之痛让他低下头颅。
    他再恨,却也无能为力,一只断了翅膀、被困在笼子里的鹰,再厉害又能去到哪?
    他不是个好人。
    可以说为了活着不择手段。
    他害过人,害过不少人。
    他们贪恋他的美貌,想要玩弄他,却最后摘不成花,反而花下死,做了个风流鬼。
    他们都该死的。
    对于江鸣玉而言,江南竹像一棵南天竹,红艳艳的果子,经久不落,她凭他吸引了许多的人来观赏,诱导他们产生欲望。
    在他们产生欲望的时刻,根、叶和果都有毒的南天竹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江南竹的手脚都被捆住,他的头靠在柱子上,汗湿了的头发黏在头上,很不舒服,他的目光涣散,不聚焦在任何地方。
    记忆被一点点拼凑出,他开始后悔,后悔每一个齐路陪他度过的这么个夜晚。
    这样的自己一定狼狈至极,像一条狗,摇着尾巴,乞求活着。
    他总是想起齐路。
    每一天都会。
    齐路……
    江南竹望向窗外。
    原本只有光秃秃树干的窗框里出现了几根朱红色的柱子——那是齐路为他搭建的斑竹台。
    江南竹心中有个地方蓦地柔软起来。
    他不懂齐路。
    怎么有人会经历这么多还保留一颗诚挚之心呢?
    他虽然不懂他,但这并不妨碍他去想他。
    眼睛里很干涩。
    像是身体里所有的水都伴随着汗水排出了体外,没有水可以去湿润眼睛,江南竹眨眨眼,窗框里出现几个雪点。
    又下雪了。
    明井蹲在外面的台阶上。
    下雪的时候,他还在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感受到凉意在他的脑袋上晕开,他抬起头,雪落在他的眼睛上,他反应半天,才低下头,从怀里掏出裹着梅花的手帕,小心地打开,梅花挨着挤在一起,有些花瓣边缘都开始泛黑了。
    捧在手心里,放在屋檐外,雪很快就把梅花的红掩盖。
    很冰,但还能忍受。
    有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沾了雪的睫毛低垂着,像垂着颈子的白鹤。
    一捧雪梅。
    他低头,轻轻地嗅了下。
    梅花的香气还在。
    冷冷的香气,像是有什么地方被打开,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明井的内心雀跃起来。
    天色渐晚,他开始期盼更浓的夜。
    下了雪的夜,浸着梅香的暗,这熟悉的一切让他的心狂热地跳起来,像春天要破土而出的新芽。
    自虐一般,他把秀挺的鼻子整个埋入那一捧梅花和雪的混合中,很凉,他的鼻子很疼,整张脸也都在发僵,但他仍旧不愿意挪开,只固执贪婪地嗅着那一缕淡淡的冷香。
    他的大脑中在一片空白陡然间闯入了一张笑脸,几乎只是在一瞬,明井意识到了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他的脸猝然红了。
    他心虚地抬头,环视一周。
    幸好。
    夜幕已经降临。
    浓重的黑色笼罩着周围的一切事物,就连他脸上的红色也被尽数吞没。
    明井呆坐在台阶上许久,直到身上的燥热和不适都被冰冷的雪沁尽,他才起身,拍拍身上落上的雪粒。
    落在一个人身上的雪能够掸尽,可一个人的心一旦起了波澜就再不能平静了。
    沈逐青衣衫单薄,踏入雪地中,雪埋到他的脚腕处。
    他从偏殿内走到偏殿外,下摆膝上的灰尘还在。
    苍白的嘴唇,尖瘦的下巴,只眼睛却还泛着微弱的亮光。
    夜晚掩去了他的这点难堪,他不用再弯腰掸去灰尘。
    他轻叹一口气。
    于碎与他擦肩而过,他回头,打量了沈逐青一眼,眉毛高高挑着,眼神意味不明。
    偏殿里头的灵隐道长又开始大叫了,于碎一叠声应是,耷拉着眼睛就进去了。
    高保被妥善葬了。
    侍奉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仁惠帝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去处。
    禄子去侍奉仁惠帝洗漱了。
    跟着他从偏殿出来的小太监催促着沈逐青,要他快些去找司礼监的和松,明天他就该上任干活了。
    于碎进去,灵隐道长正喝着上好的雪冬青,他的背靠在椅子上,一副惬意的模样,脚还在晃荡。
    于碎心中嫌弃,面上却没露出半点不耐,他媚笑着接过灵隐道长喝过的雪冬青,低声下气地侍立在一旁,试探着道:“沈逐青那人可不好相与,他是最清高的了。”
    灵隐道长斜着眼看他,“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而后打量他,“虽然于掌印算不得君子,但侍候在皇上身边,也该得懂得其中的道理。”
    他单手拿过于碎手中的茶,不再理他。
    于碎原先是来向他示好的,连说了几句好话,灵隐道长却闭上眼,一副入定样,不答也不动。
    无奈,于碎只好放下手中才得的一百零八颗琥珀念珠,灰溜溜地走了。
    刚走到外头,于碎就狠狠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跟着他的小太监连声道:“祖宗快消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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