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路看向旁边的江南竹,只见他人还端端正正地坐着,魂早已不知飞哪里去了,眼睛巴巴地看着面前红扑棱蛾子一样的舞姬,眼神是从未有的专注。
    齐路默不作声地转回头。
    舞已然过半,蝴蝶找到了花,层叠的红袖绽开,一刻也不停地波动,舞姬步步生莲,直朝齐路而来。
    齐路正纳罕之际,才注意到摆在自己面前的,放在青釉瓷瓶里的一株姿态雅致的桃花。
    齐路猜到了这舞姬的目的,思考对策间,一只细白的手捻起那株桃花,他蹙眉抬头,只见江南竹将那株桃花横放着,递到那舞姬唇边。
    栎妁舞姬不仅舞跳得翩若惊鸿,人长得也是媚气逼人,她檀口微张,叼过那株桃花,抬眸看向江南竹,连带着那眉间的花钿都多情得像能挤出水来。
    人已远去,江南竹这才转头,对上齐路意味不明的眼神,他刚才还笑得满面春风,眼下当场被抓,竟露出些茫然的神色。
    乐声陡然轻缓,栎妁舞姬叼着花,向后仰去,脚面也随之绷紧,整个人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长袖再度抛向空中。
    再一个鼓点,她原地起了身,旋身间,长袖在两旁飞舞,人躺在地上时,长袖还在空中,随后一个鼓点响起,红袖全部落到地上,正正成了个蝴蝶翅膀状。
    掌声响起,舞姬栎妁起身行礼。
    仁惠帝大悦,连声道“好”,他看向下首:“《洛神赋》中言‘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今天见了栎妁姑娘一舞,才知不虚此言!朕听闻南朝曾有一瑶姬,舞姿卓群,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圣德皇帝命制一鎏金花冠与她,如今,这鎏金花冠正在我齐宫中,俗话说宝刀赠英雄,那这花冠自然当配美人,就赠与你了!”
    栎妁赶忙下跪谢恩,又谦虚道:“妾身卑微,能在荟英殿中献舞已是三生有幸,只是妾身曾见过大皇子妃一舞,自知弗如远甚,又怎么堪皇上比作南朝瑶姬。”
    齐琮再度起身,附和道:“今日见了栎妁姑娘的舞,已是恍若神仙妃子,哪知一山更有一山高,只是不知有没有幸见一眼大嫂的舞了。”
    齐琮的眼神投向江南竹,又落在齐路身上。
    齐路与他对视,半晌,他捏着杯子起身,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道:“栎妁姑娘的舞自是好的,可这各花入各眼,各人有各人的好处,分出个好坏反而无趣。”
    齐琮闻言转身,很可惜地叹了口气,颇有些惋惜地摇头,“看来,今天是难以有幸一观了,可惜可惜…”
    齐瑜正坐在他后头,见自己三哥因为江南竹吃瘪,她本就不喜江南竹,于是起身闹腾,“我看,也不必分出好坏,咱们只是看看舞,邶国那群人看得,我们都是家里人,怎么就看不得!”
    “瑜儿!”
    一向事不关己的朱皇后终于装模作样地斥责了声,教育了下口不择言的齐瑜。
    赵贵妃也斜睨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一眼,却并不算生气。
    齐琮是皇后的儿子,皇后鬼精的一个人,到此时也不曾阻止自己的儿子,要么是朱氏一党想整治齐路一番,要么是皇上要探探这在外征战多年,颇受百姓爱戴儿子的虚实。
    只是无论如何,这事与他们文官一派是无关的,她与齐胤只需将表面功夫做好既可。
    齐瑜不敢再说,却还是愤愤地扯着裙角坐下了。
    一时间,殿中空气都凝滞,齐路站着,齐琮也陪着站,二人脸上都带着笑,看架势倒是有一番僵持的意味在。
    众人都在等,等仁惠帝开口。
    那坐在最高位的人,一言一行都决定着这殿中大多数人的做法。
    是起哄,还是解围,亦或是旁观。
    过了一会儿,众望所归的仁惠帝捻了捻手中那所谓由千年灵珠串成的手串,再睁开眼,旁边随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高保赶忙上前,“皇上,时间还早着呢。”
    高保在这个不喜形于色的皇帝身边多年,皇帝不说话时,他就是皇帝的口舌。
    这句话的含义很明了。
    齐路只觉得身体一凉。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身处漩涡中心的江南竹,江南竹也正巧抬头看他,二人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齐路看不懂那一眼,但江南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叫他感觉恍若有一阵热流涌过冰冷的身躯。
    二皇子齐胤如他母亲赵贵妃一般,向来是伺机而动,高保既已隐约透出齐皇的想法,他便也该站队了。
    他起身,玩笑道:“这舞也不是大哥跳,大嫂还没说什么呢,这大哥就先急了,大哥倒是会疼人!”
    这一句话,打破了刚才僵持不下的局面,众人又都笑起来。
    老四齐玟也跟着和稀泥,“对啊,这事得大嫂来说!大哥你可当不了家。”
    皇家难得一致的团结。
    只是对付的是齐路。
    齐路按下心中不耐,咬咬牙,还待要说,江南竹却扯住了他的衣角,站起来,端起酒杯,歪着头笑道:“皇弟们自然都说了,今天又是家宴,本该就是热闹热闹的日子,皇嫂技艺虽一般,但也只能献丑了。只不过,皇弟们既然定了看水袖,那这如何跳,跳什么,可否交由我这个皇嫂来定?”
    齐琮目的已然达成,也就不管其他,他状似爽朗地笑,“那是自然!”
    江南竹举杯,与齐琮一饮而尽杯中酒。
    齐皇似乎心情不错,捻着灵珠的右手都不禁加快了几分。
    他挥挥左手,高保身边的小太监便佝偻个腰,领着江南竹下去了。
    齐路拧着眉,不禁在心中冷哼一声。
    还真是看错了。
    这哪里是依附人而生的菟丝花啊,这分明就是只养熟了会伺机逃窜的狐狸。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人离开的方向,江南竹觉察到,微微侧过头,露出大半张脸,冲他眨眨眼。
    朱皇后应当特地询问过钦天监才择的这天,这天天气正好,夜风不燥,酒过半巡,朱皇后命人打开宴会大门,荟英殿后有一大片桃林,此时风向也正好,自然风裹花香,吹得殿中人俱是心旷神怡。
    一群人搬了个木台子上来,木台子四角立着四根雕花红漆柱,绕着柱子围了一圈紧绷着的白纱布,布料透出后方人影。
    几个太监下去了吹灭了殿门口的几根蜡烛。
    一时间,点着四根大蜡的木台子成了荟英殿中最亮之处。
    丝竹之声起。
    众人只能看见白纱布上的影子。
    江南竹是男子,比起女子来说,他多了些力量,却也少了些柔和。
    他在邶国确实是被当贵宠养的。
    养着他的长公主想看什么,他就得会什么。
    长公主想看水袖舞了,他就得学,哪怕压得骨头差点错位,哪怕减重饿得快要死去,他都要学,且要学得比所有人都好。
    他这位长姐,控制欲和炫耀欲都强的可怕。
    她不允许江南竹对任何人吐露善意与爱意,却拿他作招蜂引蝶的花粉。
    江南竹随着韵律自然地放收长袖,游刃有余,毫无雕琢痕迹,丈把长的水袖,他舞得像是吃饭喝水那般简单。
    他的腰极软,几乎是对折而下,众人惊呼。
    那水袖带着破纱而出的力度,在那白纱布留下一团墨水,而后,水袖被荡漾着收回,徒留墨水在原地。
    直到一而再再而三的墨水被水袖打在纱布上,众人才明白纱布里的人要做什么——他要在这纱布上作画。
    每一次击打都应着节奏,像是在击打鼓面,人影旋身,劈腿,下腰…长袖也随之成弧,成旋,成翅…在一个个变换不停的奇异姿势中,一幅山水画也渐渐呈现在纱布上。
    终于在越来越激昂的乐声中,里面纤细的人影如莲花座般旋转,周身围绕着水袖仿佛在流动,恍若风中九天玄女被吹动的飘带。
    骤然缓下的音乐,人影似乎叼起了什么东西,后腿还高高翘起,众人凝神,只见两行有筋骨的字出现在山水图上。
    笛声独奏,悠长绵远。
    八个字现于其上:
    “坐镇天下,不动如山。”
    乐声停歇,几个小太监将缠在柱子上的纱布取下,展开纱布,赫然一副水墨写意江山图,中间有座山,被江南竹很巧妙地画得像一人独坐,却也应了题的那句诗:“坐镇天下,不动如山。”
    纱布去掉,江南竹现于众人眼前,舞衣紧贴身体,他姣好的身段被勾勒出,腰带束着的腰不盈一握,他一身都是白,只有作画的水袖末沾了些墨水,看着却也别致,他有些微微气喘,跪下行礼,强撑着朗声道:“儿臣入齐国以来,眼见齐国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皇上内安外攘,治国理政,更是无不得宜。儿臣颇为动容,因而,特以此《独坐江山图》,以感念父皇圣明之功。皇上之功,利在万民,功在千秋!”
    众人也不管是不是家宴了,跪了一大片,齐呼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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