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从政事堂回回来,语气微妙,“赵相看起来想息事宁人,不愿意和璟王翻脸——毕竟只是内侄,不值。”
    说着,谢鹤岭瞧了瞧宁臻玉的脸,“昨晚你也在当场?”
    宁臻玉搁下笔,面容无波,“是。”
    谢鹤岭眉头一动,微妙地瞧了他许久,最终却也没有追问。
    宁臻玉却问道:“他们最后如何打算?”
    谢鹤岭嗤笑一声:“还能如何,那几人均是亲眼所见,这一出只是叫老侯爷更加丢人罢了。”
    宁臻玉心里却清楚,关键还是在璟王。
    换作旁的事,老侯爷还能以权压人逼迫那几人改口,偏偏那郑乐行实质上是惹怒了璟王,才有这惨烈下场。璟王都已用了刑,难道还能收回不成。
    宁臻玉知道这事不会翻篇了,沉默一瞬,又问:“他们不追究我了?”
    谢鹤岭笑道:“怕什么。”
    他捏了宁臻玉的下巴,轻佻道:“你是谢某的房里人,他们难道还敢追究。”
    宁臻玉闻言,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璟王和皇帝。
    第71章 预感
    本也习惯了, 只想着让谢鹤岭占些便宜便罢了,等会儿就赶人走,谢鹤岭这回是光明正大进来的, 总不能待一宿。
    只是到底不舒服, 他稍稍挣扎,打算起身, 动作间腰身不免往后蹭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宁臻玉整个人又一僵。
    他只觉腰后硬邦邦的, 被什么东西顶着——还在蓬莱殿内, 这混账居然真能!
    他顿时颊上一热,低声骂道:“你、你真是荒唐!”
    谢鹤岭却道:“什么?”
    他凑近了, 瞧着宁臻玉耳后到脖颈的忽而透出的绯色,笑道:“做什么好端端的又骂人。”
    宁臻玉抿紧了嘴唇,转过脸颊瞪他,拼命挣扎着要起身,他方才“哦”了一声,往身下探手。
    这一瞬间, 宁臻玉真是呼吸都要停了,怕这人要做什么叫他羞于启齿的。
    谢鹤岭却慢悠悠往外袍下一翻, 掏出一把乌木扇骨的折扇来。
    原是那折扇叫他随手插在腰带上,反叫宁臻玉误会了。
    宁臻玉脸上顿时青青白白的。
    谢鹤岭笑得不怀好意,故意用折扇去蹭他的下巴:“宁公子心里整日都在想什么?”
    他立时偏过脸颊避开, 反唇相讥:“大冷天打扇子,这才叫弄不明白在想什么。”
    谢鹤岭笑吟吟展开折扇, 瞧着上面的木芙蓉和落款,叹道:“自然是特意给人看的,但凡有些眼色, 便知轻重。”
    话音刚落,正巧殿门外传来宫人们的脚步声。
    谢鹤岭这便松了手,看宁臻玉扯了衣摆若无其事起来的模样,唯有耳朵尖还是红的,瞧着有趣。
    宫人们进来奉了茶,为首的居然是李公公,堆着笑脸:“今日多谢大人解围,请用茶。”
    谢鹤岭已起了身,闻言很客气地喝了一口,便又笑道:“不早了。”
    李公公忙不迭道:“您请,老奴差人替大人掌灯。”
    宁臻玉原是想着早些画完交差,然而今日闹了这么一出,自己也是心不在焉。且宫中不宁,谢鹤岭既然来了,便还是跟随谢鹤岭出宫回府。
    两人一路走到丹阳门,路上经过一片前朝的宫殿官署,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政事堂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
    这会儿也三三两两的有大臣出宫,看官袍服色,大约京中的高官全到齐了,一个个面色疲倦——听郑老侯爷嚎啕半天,谁能忍得住不倦。
    唯有谢鹤岭还穿着常服,应是临时入宫,这一衬,愈发显得年轻俊美。
    老臣们一眼瞧见谢鹤岭身后跟着的宁臻玉,俱都一顿。
    哪怕不认得宁臻玉的,方才经过郑老侯爷那一闹,也该知道这是哪位了。
    老侯爷年轻时也是个纨绔子弟,两父子一脉相承的风流秉性。前又有郑小侯爷调戏翰林院修撰之女,被皇帝发话惩戒的旧事,因而这群老臣们今早一听消息,心里便信了个七八分,有些家中女眷被郑乐行觊觎过的,还有些幸灾乐祸。
    且事关宫闱之事,璟王更是明摆着要杀鸡儆猴,手段酷烈,今日郑老侯爷这番闹腾,自然无人帮腔。
    闹到后来竟还牵扯到谢统领府上那位,更是人人看好戏一般。
    都听闻谢鹤岭好男色,这也就罢了,只当是个谈资。
    然而方才在政事堂,有人想帮郑老侯爷说一句,刚要开口,瞧见他明晃晃的随身带的扇子,便又犹豫着交换眼神,闭上了嘴。
    现下一看,夜间竟还要亲自接人出宫,这般张扬,生怕叫美人吃一点亏似的。
    每个老臣心里啧啧指点,面上倒是不显,与谢鹤岭拱拱手寒暄。
    连赵相也朝谢鹤岭颔首示意,神色间没有半点异样。那郑老侯爷面色灰败,须发蓬乱,他看着宁臻玉,耷拉的眼皮抽动着,到底不敢再来质问,胸膛颓然起伏着,被老仆扶着慢慢离开。
    谢鹤岭与这些老臣客气应了,便带着宁臻玉上了马车。
    宁臻玉忽略过各色目光,从始至终面上都无甚表情,只安静地垂着眼帘,跟在谢鹤岭身旁。
    谢鹤岭笑道:“你倒是不怕。”
    宁臻玉哼声道:“怕什么。”
    他自觉没做亏心事,若是真能被当众报复,他岂不是白跟了谢鹤岭。
    然而真正到了马车上,避开那些那些高官的视线,他还是肩头微微松了些,往后靠在车壁上,谢鹤岭却朝他伸出手。
    宁臻玉一顿,还是将手递过去,柔顺地坐到了谢鹤岭怀里。
    他知道谢鹤岭这混账又要来要债了。
    待马车行至谢府时,宁臻玉勉强推着谢鹤岭的肩,“大人,到了。”
    谢鹤岭方才慢悠悠松开手,宁臻玉原是坐在他怀里,起身险些没绊倒。谢鹤岭很有风度,揽着他的腰就要下车。
    宁臻玉却拒了:“我自己下去。”
    之前被抱进去都是病得意识模糊了,如今自己是在宫中多日,这模样被抱下去若叫人瞧见了,还当是如何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的分明是谢鹤岭这混账。
    谢鹤岭只道是他的清高性子又上来了,倒也随他。宁臻玉这便强作无事,自己下车进了大门,谢鹤岭只笑吟吟地跟在身后。
    看宁臻玉一本正经强撑的样子,也别有一番滋味。
    等进了屋里,两人是多日未见,谢鹤岭又是个混账,宁臻玉哪里招架得住,朦胧间还记得自己的差事,提醒道:“明早还要早些起身……”
    谢鹤岭却哪会管这个,床帏内格外亲密,第二日起得迟。
    同样多日未见的还有阿宝,次日一早,宁臻玉心里念着作画的事,早早醒了神。他刚起身洗漱,就瞧见院门那头跑进来一只狸奴,喵喵叫着凑近,绕着他的腿打转。
    宁臻玉才在西池苑和宫中小心翼翼地过了这么些天,瞧见无忧无虑的阿宝便觉心里爱怜,俯身抱了起来。
    谢鹤岭在旁更衣,瞥了阿宝一眼,“这便是府中养的那只?”
    谢鹤岭不喜欢猫,阿宝本能地感觉到了,立时缩缩脑袋,钻到宁臻玉臂弯里。
    宁臻玉只点点头,“平日养在我那小院里。”
    他怕谢鹤岭瞧着不顺眼,又抱着狸奴进了院子放下。
    阿宝还懵懵懂懂的,不舍得宁臻玉,刚被放下,便又探头探脑的试图跟回来,却碰上了要出门的谢鹤岭。
    谢鹤岭眯起眼,啧了一声,用脚挪开了,立时便有仆役过来抱走。
    等谢鹤岭出了门,宁臻玉见阿宝还在院门那里偷偷探头,方才又招了过来,抱在膝上抚摸片刻,逐渐出了神。
    如今他和谢鹤岭的关系,看似柔情蜜意,在旁人眼里,谢鹤岭待他甚至算得上很好,却很难不让他想起璟王和皇帝这对怨侣。
    逢场作戏罢了。他想。
    他出了会儿神,又想起了正事。
    过不了几日就是元夕,正月的头几天,自己便要想方设法去京畿的瞻云观。
    算算时间,快了。
    *
    宁臻玉心里不愿意多留宫中,动作又麻利,皇帝的画像便很快在第二日完成。
    他与杨颂严瑭寒暄几句,打算去璟王跟前交差。
    若在从前,完成这般重要的差事,到璟王跟前也有脸面。然而才经过郑小侯爷一事,杨颂半点不敢见到璟王,生怕自己哪里失礼了惹火上身,当即连连推辞,严瑭也不敢去,便只剩了宁臻玉。
    宁臻玉暗暗吸了口气,去了蓬莱殿正殿,拜见璟王。
    画像做皇陵祭祀之用,要么年底,最晚明年年初,恐怕就要用上了。
    想到这里,他垂下头,盯着蓬莱殿内雕着游龙戏凤纹样的地砖,沉默候着。
    璟王慢吞吞展开画卷,冷冷端详画上的皇帝许久,陷入了回忆一般,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口道:“这里错了。”
    宁臻玉心里一突,实在想不起自己哪里出了差错,只得恭敬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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