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该死的家伙……逃了吗?山田町一不管她是不是本人,他现在必须回去……回去!
    “不能找什么缪文了!我要回去……”
    “回哪去?”
    “创生者大会……”山田町一吐血道,“主持人……主持人!”
    “你疯了!你还有十分钟就死了知道吗?你回去当主持人,怎么接受治疗?你本该死了,现在必须带你去找治疗团!”芙洛拉立刻反对。
    “苏明安还有多久解决耀光母神!?”山田町一却直接问这个问题。
    “根据弹幕的情况,大概十几分钟……”
    “送我回去!幕布已经撑不了十几分钟了,除非我回去!”山田町一抓住芙洛拉的衣袖,“我是玩家!玩家能复活……!十分钟我死在创生者大会上,苏明安那边也差不多能完事……不可以在这里中途而废!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大不了,我重头再来!”
    芙洛拉眼中光彩闪动,她怔怔地望着山田町一。
    敢舍弃一切重头再来,从此以后当一个生老病死的普通人……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
    “干嘛?”山田町一苦笑道,“别这样看着我,我是怕苏明安那边失败了,我们全都完蛋!我回去帮忙,好歹复活后能活下来吧!”
    这是真心话,他是真怕死。与其大家一起完蛋无法复生,不如他死一下,后面还能活呢。
    “……你有没有想过高维也许有杀死灵魂的办法。”埃尔文沙哑着嗓音,轻轻冒出一句。
    白鹤上安静了一瞬间。
    数十位玩家转头而来,埃尔文、西里斯、克里斯汀、维亚辛、辛西娅、秦春瑶、芙洛拉……不同的发色、不同的瞳色,统统映入山田町一疲惫的眼睛,山田町一眨了眨眼睫,眼角滴下一滴血。
    高空刺冷的凉风吹起发丝,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疲惫的,眼里溢满血丝,直直地望着他们唯一的主持人——胸口破了个大洞、心脏仍然破碎、顶着一个彩色假发的“小丑”。
    “小丑”的红鼻子早已失踪,只剩下脸上花花绿绿的油彩,混杂着汗水、雨水、泪水、血水……眉眼都显得模糊,仅能看到微微颤抖的嘴唇,唇纹显出几分苍白,沾染着劣质唇脂,像一个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回望着这些情绪复杂的眼神,看到了渴望归家的渴望、看到了活下去的渴望……
    回去,回到创生者大会,再度站上万众瞩目的舞台,成为主持人。就意味着再一次直面所有杀机与陷阱。不止是柏冉这样的协助者,还有真正的高维。
    十分钟……他们真的能坚持十分钟吗?
    山田町一不会强求他们与自己一起回去赴死,他心知自己必死,但这些人不一样。
    他抬起头,花花绿绿的小丑头套几乎遮蔽他的眼睫,血水顺着眼眶滑落,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
    “我想折返。”
    他吐出一句话。
    白鹤微微停下。
    人们望向天空,覆盖整个苍穹的“幕布”已经开始稀薄,任凭北望与莱恩如何维持,这场戏剧都要中途结束了,主持人的失踪令逻辑被打破。
    望着山田町一的眼神,芙洛拉察觉到他不是逞能。这个经常笑嘻嘻的家伙,是认真的。
    他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也想好了可能会付出的代价。但他也将选择权交给了这些驾驶仙鹤的玩家们,倘若他们不愿意回去直面最危险的战斗……虚弱的山田町一也无法强迫。
    所以,他说的是“我想折返”,而不是“我要折返”。
    涂满模糊油彩的“小丑”,浑身因寒冷而颤抖,衣服湿漉漉黏在身上,他静默望向人们,等待着人们的决断。
    ——这一次,是“前进”意味着存活,“折返”反而意味着死亡。
    向前,还是向后?
    这仿佛成了一个亘古的问题。
    曾经,是苏明安面对苏琉锦的邀请作决定,是向前亦或折返。后来,是源点内的维奥莱特一行人,决定是孤注一掷深入险地还是荣归故里。再后来,是汪星空面对自己的生死进行决断,是留在门扉还是折返而归。最后,是这里,山田町一等人决定是平安走向明天,还是折返走向危险。
    道路摆在此处,旅人如何行走,两旁金黄树叶缄默无声,闭口不言,无声等待。
    然后,是第一声回应——
    “折返。”
    是芙洛拉。
    她甚至没有接触山田町一的视线,没有犹豫,她在听到他出言的那一刻,就想好了答案。
    高挑修长的女法师芙洛拉举起元素法杖,星紫色法袍飘起,高高扬手,仿佛一杆飘舞的旗帜,立于扬起羽翼的白鹤之上,英姿勃发。
    赤雨打湿了她保养精美的卷曲长发,打湿美丽的容颜,她转过身,朦胧的视线望向与他们前进截然相反的方向——创生者大会。
    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声音。
    “折返!”
    另外的白鹤之上,玩家们纷纷喊出了自己的决定。
    “——折返!”
    “——折返!”
    “——折返!”
    高声的呼喊,一声接一声传递下去,数十只白鹤齐齐转头,羽翼拍打,白羽飞扬。
    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从前到后,从左到右,训练有素的白鹤依次转头,犹如一场浩浩汤汤逆行的大雪。
    先是白鹤领头的小队长作出决定,随后是队员们作出决定。一只只原本向前飞去的白鹤调转身形,羽翼划过优美的弧度。宛如一列列转向的机群。
    也许有人是热血上头,有人是从众,但无论如何,这样的声音喊了一声又一声……传遍了白鹤群。
    “呼啦——呼啦——”白羽翩扬,人们纷纷转航。
    山田町一的眼睛望着他们。
    芙洛拉紧抿着嘴唇,低头确认着地图上的折返线路。
    总是带着阴郁气质的亡灵法师埃尔文,对着山田町一微微点头,法杖正在充能。
    高大健硕的壮汉西里斯,狠狠抹了把脸上的血和雨,将钢铁制成的拳套缓缓装上,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原本躺在白鹤上休息的玩家们渐渐拿出了武器与盾牌。维亚辛、辛西娅、秦春瑶……人们脸上残留着战斗的污痕与疲惫,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
    他们原本是来护送山田町一离开的,如今,他们将送他回去。
    山田町一并非主人公,在罗瓦莎的判定里,他连“重要配角”都算不上。但当他站上创生者大会,成为主持人的那一刻,他活着,这场戏剧才有继续的逻辑。
    山田町一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用滑稽和吐槽来掩盖真实的情绪。可在这群狼狈却毅然选择调转方向的人们面前,他有些想哭。
    原来……被这样注视着、被这样认同着、被托付着,是这种感觉。
    白鹤群完成了转向,如同逆向的流星雨,划过被赤雨染红的天幕,义无反顾地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赤雨滂沱,白鹤逆飞。
    在血色天穹下,赴死者与同行者奔向高台。
    少年栗发飘扬,望向远方。
    他的心口,一颗破碎的心脏静静跳着。
    ……
    【“你认为,什么是罪人?”】
    【激荡的黑水之间,银白莺鸟凝望着对面的紫色身影。】
    【“行常人之不可为之事,成常人之不可为之人。”身影说。】
    【“与圣人同义?”】
    【“与圣人恰恰相反。圣人行无人敢行之路,见深渊而行。罪人则行众人皆行之路,见深渊而避,粉饰太平,甚至乐于为深渊砌上围栏。”】
    【“你是说,随波逐流、明哲保身、乃至助纣为虐者,为罪人?”】
    【“罪人将自己锚定在一条最不需要思考的路上。这条路往往是世俗定义的‘常理’、‘规则’或‘多数人的利益’。他们在此中寻得安宁,将此奉为圭臬,以此审判所有偏离此路的圣人,称其为偏执、疯狂、罪孽。”】
    【“因此,罪人未必是恶贯满盈之徒。他们可能是最恪尽职守的官员,维护着世间秩序;可能是最慈爱的父母,修剪孩子的翅膀直至合群;可能是最虔诚的信徒,以神之名焚烧异端的书籍……他们甚至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在行善尽责。”】
    【银白莺鸟沉默了片刻,黑水无声涌动:“如此说来,罪人遍地,圣人孤星。”】
    ……
    源点内。
    紫黑色的气体疯狂外溢,将苏明安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他的意识,与恶魔母神伊莎蓓尔残余的意识作拉锯战。
    ——易颂的“锁”顺着倒悬的因果,将伊莎蓓尔困住,一级神的底蕴却非同凡响。即使被易颂这位清醒者坑了一把,伊莎蓓尔的意识依旧留存,甚至在“吞噬”之爪的吸收之下保持清醒。
    (孩子,我的孩子……)祂蛊惑的嗓音响起,(你与我融为一体,这真是我一直期盼之事。我将成为你骨髓深处最致命的‘毒’,与你共生,直到你也属于我……)
    曾经,无机之神吞噬苏明安,却被反杀。如今,苏明安吞噬伊莎蓓尔,祂仍然怀抱着反杀的心思。
    ——以苏明安现在的状态想吞噬祂,最后睁开眼睛的是谁,可不一定。祂乐于接收这具潜能无穷的躯壳,接过他强悍无匹的两大权柄,代替他活下去。
    “闭嘴。”苏明安不会给祂这个机会。
    母神不愧是母神,明明易颂死在了祂面前,祂只是愤怒了一会,就很快视如蜉蝣。生命本质不同的爱恨,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若非“吞噬”权柄,根本绝无可能靠“吃”就能进阶。拿到这个权柄,对于需要快速成长的第一玩家如虎添翼,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
    他闭目塞听,不聆听祂的诱惑。
    洁白触须自体内疯狂蔓延,他逐渐朝着某个方向变化……一步步踏入“高维”的境界。
    ……
    第终章 涉岸篇【87】·“折返,向前。”
    门扉之外。
    泥沼铺满了漆黑,骨爪与幽魂沉沉漂浮。连神明也不敢踏足的死域中央,却奇迹般盛开着一片花海。
    一个身影正在爬行。
    他的皮肤大片溃烂,双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几乎消失了,挂着几缕焦黑的布条和萎缩发黑的皮肉组织,拖曳出湿漉漉的痕迹。双臂肌肉萎缩变形,皮肤紧贴着骨骼,看起来像一对嶙峋的骨爪。
    浓重的魔气漂浮,任谁看见这个人,都辨认不出他是谁。
    ——除了一直守在深渊外的辅助玩家们,以及驻足的球球和西宁。
    “汪哥……”球球满脸心痛,望着汪星空竟然往回爬了,焦急道,“他的任务不是结束了吗?我们正打算接他,他怎么往回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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