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许多多的重复,无穷无尽的抹去又写下,一次又一次清零又开始。人类总是喜欢做看似无用的无用功。
    “哒。”黑袍人脚步轻移,直起身形,望向苏明安。
    “他的行径是否愚蠢,已经与我无关。”黑袍人歪着脑袋,询问道,“你做好失去生命的准备了吗?苏明安。”
    希礼立刻挡在了苏明安面前,伸出双臂,警惕道:“黑袍人,如果你要重新培养一个凛族,可以杀死我,留下苏明安。”
    苏祈死了,黑袍人应该想再选一个凛族培养。
    黑袍人笑了,却摇了摇头:“不必了,你们一个都不留。”
    希礼睁大双眼,没想到这样的回答。
    黑袍人抬手,摘下了遮掩面容的兜帽和黑纱。
    ——那是一张苏明安从未想过的面孔。
    “唰。”
    洞穴的风吹起初雪般纯净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线条优美的下颌。肤色苍白近乎透明,眼睛呈现比冰川更冷的苍蓝色,凝固着亘古不化的寒意。
    超越了性别界限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身着雪一般洁白的长纱,裹住纤细瘦长的躯体,身体线条是平坦的,但偏偏又具有女性的比例。
    脚下是一双漂亮的、冰蓝色的、裹着脚尖的水晶高跟鞋。白纱一晃,露出璀璨鞋尖。
    苏明安心中一紧,他从未想过黑袍之下是这样的面貌。
    这人分明是……
    “那个骑士决斗的故事,是我给苏祈讲的睡前故事。不过,他并不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摘下了黑袍的白发之人,平静地注视着苏祈的尸体,
    “最后,无论是高尚还是卑劣,两位骑士都没有胜。”
    “是路过的狼胜了。”
    “狼吃掉了骑士,狼……就可以变成人。”
    白发人微微歪头,一个令人骨髓发寒的动作。
    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霜花。雌雄莫辨的白发蓝瞳的美人,周身散发出与世界树同源的气息,
    “咔咔咔——”
    密集到令人牙酸的脆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地面、墙壁、穹顶……目之所及,所有晶莹的洞壁,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坚冰。冰霜不断生长,眨眼间化作了一座森寒剔透的冰寒宫殿。
    以他为原点,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寒流,如同涟漪,轰然向四面八方扩散。
    “真没用,养了他那么久,是指望他成为最后幸存的凛族,再被我杀死。”碎裂的黑布飘落在地,被锋锐的水晶鞋狠狠踩过,“可惜的是,他输给了你,这太快了。”
    父亲的教导、温柔的关怀……从一开始,黑袍人就是为了养肥苏祈这枚“钥匙”,在最适合的时刻亲手收割。
    从一开始,苏祈以为的“使命感”就是错的,他没有任何使命,自然也不存在逃离责任的说法。
    他所“反叛”的,一直都是一场虚无。
    白发蓝眸的美人,苍蓝的瞳孔落在苏明安身上。
    整个空间,唯有悬浮的冰霜魔女是唯一的光源,魔女缓缓抬起一只被冰晶手套包裹的手,指尖萦绕着苍白寒气,嘴角勾出微笑。
    ——此间万物,冷暖寂冻,皆在他一念之间。
    苏明安平静地抬起头,叫出了魔女的名字:
    ……
    “——天裕。”
    ……
    ……
    第终章 涉岸篇【6】·“冰花。”
    从前,有一位魔女。
    她生来有一头冰霜般的长发,发丝像月光织成的一样。
    她生来有一双冰川般的眼睛,瞳孔像宝石雕刻的一样。
    在凛族还没有诞生的远古时期,她作为世界树唯一的女儿诞生于世,她获得了永生作为报酬,使命是为世界树供能。
    她永远居住在树内,日日夜夜养护着世界树。树长得更高,荫蔽更广,远处的村庄一年年平安丰饶。
    有一日,她生起了好奇心,走出了世界树,走进一座附近的村庄。
    麦田青青河水亮,娃娃追着蜻蜓跑,
    初入世间的魔女爱上了阳光晒在麦浪上的金色,爱上了炉火噼啪的声响,爱上了村民们憨厚的笑容。
    她甚至爱上了一个勤劳的农夫,他笑起来很温暖。
    不久后,他们结婚了。她用一点点小法术,让田地更肥沃,让家畜更健壮。
    日子渐渐好起来,盖起了更宽敞的房子。但每个深夜,她都必须回到世界树下,奉上养分。她仍然感到满足,因为她的牺牲,保护了人们实实在在的幸福。
    直到有一天,村里开始死人。
    树根钻进村庄,在月夜沙沙地长。
    裹走熟睡的老人,缠住晨起的姑娘。
    村民们在死者屋里发现了细细的绒毛,惊恐地传言是凶恶的狼人进了村。只有魔女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世界树的根须。
    因为她贪恋人间的生活,陪丈夫的时间多了,回树下供能的时间少了。世界树“饿”了,它的根须循着她气息来到了这座村庄,蔓延过来,自行觅食。
    她跪在树下哀求:
    “求求你,伟大的树啊,请让我平静过完这一生!”
    “我有丈夫和女儿,我有满筐的麦种。”
    “我愿献上永生永恒的虔诚与岁月,只求您放过我这一生!请让我得到短暂的幸福!”
    树听不懂她的话,将根须扎更深——
    “归来罢,归来罢。给我光,给我热,否则他们都成土。”
    她看到了丈夫憔悴恐惧的脸,看到了邻居们惶惶不可终日的眼神,她必须回去,回到永恒的牢笼里。
    她只好留下了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吻了吻她熟睡的脸颊,回到了树下。
    许多年后,她偷偷回到村庄看一眼。看到的景象却让她血液冻结。村中央架起了高高的火刑架,她的女儿锁在上面。
    预言家指着女孩:她流着魔女的血脉!
    丈夫举着铁叉喊:是她引来灾祸!
    猎人折断她手腕,女巫咒她永不安。
    她发疯似的冲过去,尖叫着:“不要!她是我的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
    丈夫的刀锋一转,刺进她颤抖的心脏。
    她在树里重生,长发变成冰凌。
    魔女万念俱灰,痛苦像树根一样扎穿了她的灵魂,疼痛与空洞永远也不会结束,永生成为了枷锁,这样的日子持续了百年,直到某一天,一种扭曲的念头代替了绝望。
    她再次走出世界树,在荒野里,找到了一个被遗弃的、奄奄一息的孩子。
    她抱起他,擦去他脸上的污渍,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从今天起,你是我收养的孩子了。你有家了。”
    她把自己属于“魔女”的血脉与力量,连同与世界树永恒的契约,一起传承给了这个孩子。当最后一丝联系转移完成,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折磨了她无数岁月的痛苦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永恒的生命。她终于可以死去了。她露出一个近乎安详的微笑,身体开始慢慢冻结。
    孩童朝她伸出小手,却被树枝拖回深渊——
    “妈妈你是骗子啊——”
    新的魔女在根须里哭喊:
    “你用死亡换我永生,把我禁锢在这里!”
    新的循环开始了。
    孩子长大了,怨恨像毒藤一样滋长。
    后来,孩子也从世界树下捡回一个孩子,重复了同样的话,做了同样的事。
    从此轮回成转轮,每代魔女都重复。
    一代一代喂给树,一代一代恨成海。
    依靠“收养”与“传承”。每一代魔女都在怨恨中接过枷锁,又在绝望中将它递给下一个无辜者。
    直到,世界树孕育出了真正受它祝福的孩子——凛族。他们天生光辉灿烂,被世界所爱,肩负着真正救世的使命。
    被禁锢在根须深处的魔女看到了这一切。沉淀了无数代的嫉妒与怨恨,彻底淹没了她。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生来尊贵,而我们生来是养料?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她利用漫长岁月积累的对世界树法则的了解,干扰了凛族的孕育。浑然一体的至高血脉分裂成了三份,化作了必须互相吞噬的三生子。
    她偷走一人养育,教他“爱”与“占有”的毒药,
    她让兄弟姐妹互相残杀,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主角。
    每代凛族战到最后,她就亲自出手击败最后的胜利者,披上胜者的皮囊。于是,在外界看来——最后一位凛族荣耀加身,走向救世的舞台。实则,除了一些漏网之鱼,每一代最后的“凛族”都是她。
    合适的死亡后,她回归世界树深处,耐心地等待下一轮凛族的孕育,然后,再次开始漫长的“饲养”与“收割”。
    魔女在男女体状态下截然不同,男体意识负责承接这一切罪孽,而女体意识对一切毫不知情。就算女体切回男体,意识也不共通。于是,由最初的受害者亲手编织的、充满嫉妒、谎言与轮回的“怪物”故事,永无止境地循环上演。披着救世主外衣的魔女,在英雄的赞歌中,品尝着窃取来的自由与生命,觊觎着下一轮回。
    英雄在掌声中腐烂,她在暗处纺新的线。
    最亮的星是她自己,最深的夜也是她自己。
    若你路过世界树,听见温柔摇篮曲,
    别问唱歌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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