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世代前5年。
    融合的那一天,房间里只有秦将军与项链。
    “开始吧。”秦将军说。
    融合的蓝光在室内涌现,项链哥深吸一口气,向秦将军走去。
    可是,门外传来剧烈的脚步声。
    长歌趁着程立山不备之时,偷了钥匙,闯了进来。他将几张纸塞进项链哥的手里,一把推开了项链哥。
    “你——”青年愕然,还以为长歌要给什么重要文件,低头一看,却是一张张写满音符的钢琴谱。
    白纸飞扬,如同白鸽的羽毛,跳跃的漆黑音符歪歪扭扭,夹杂着涂鸦。
    “我知道该用什么把你留住了。”侧身而过时,长歌再度踹了一脚,把青年踹到了房间边缘。而长歌径直向秦将军跑去——
    “你做什么!”青年大喊。
    “项链哥,你之前说过吧……我们本质上都是复制品。”长歌大声回他:“那么我也一样的。”
    他本就是苏明安的基底,就算他一开始再废物,这百年来,他的武力、钢琴、游戏都是项链哥一手带出来的。为了和项链哥成为最好的挚友……长歌几乎活成了青年本身,他们之间的差异已经很小。
    如果要“人造”,他已经是一个完成品。
    “长歌,你……”就连秦将军都想不到。
    “你给我回来!”青年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
    灵魂摆渡的机器,已经开始运作。
    长歌冲上来的这一刻,脑子里没有想很多。只是觉得,他总要改变点什么。
    他整夜整夜地想该怎么留住项链哥,最后他忽然察觉——对啊,只要有人代替不就可以了,他也很像苏明安啊。
    他猜想,其实并不需要绝对的苏明安原初,只是拥有类似无私、勇敢、热爱、毅力之类的要素就可以了。
    所以他冲了上去。
    像当年的少年冲上高台,对着上千议员质问——像八岁男孩冲进音乐教室,救下被欺负的女孩——像十九岁青年坐在横港地下室,对着老板兔质问完美通关的规则……
    他们都做出了一样的行动。
    这应该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一次决定吧……确凿无疑的消亡、确定的死亡结局,但他还是来了。
    蓝光绽放。
    无法逆转的让渡、无法停止的死亡。融合的光芒横亘在他们之间,连最后的拥抱都不能给予。
    青年在对他大喊,脸上有着前所未见的仓惶:
    “——凭什么!?”
    凭什么是长歌!?
    长歌只是一个复制品而已,百年了才聪明一些,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凭什么是长歌!?
    鸟的心怎么比得过人的心,生命为什么要替代程序的消亡?不觉得掉价吗?
    可长歌的眼神回应了他——就该是这样。
    如果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让他一个复制品孤零零待在最后打酱油,连项链哥也走在了前面,那未免也太寂寞了。
    他不感到痛苦,生命的流逝就像一位百岁老人躺在阳光下寿终正寝。
    如果他不是谁的复制品,也许这是他本该拥有的结局吧。可惜他从一开始就是伪劣的、笨拙的、残次的。
    “忘掉你昨天的‘遗言’吧,我还给你。”长歌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黑眸却越来越亮,像两团火烧着,一如少年最初明亮的眼睛:
    “那些未完成的游戏,你去找高手玩,别和我一起,我太菜了。每次都被你打爆。”
    “柠檬烤肉,你去找别人吃,我看那个喜欢你的王姑娘就不错……别老是和我这种家伙凑一起。”
    “路过莲花时……可以不用想起我。我喜欢的是玫瑰,我根本不喜欢莲花,所以别难过。”
    “我总是在羡慕你,因为你比我更聪明。但后来我发现……原来你也在默默羡慕我,羡慕我是生命。”
    “但程序有什么关系,生命又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区别吗?”
    “——爱是假的吗?世界是假的吗?文字编织的生命,难道很荒谬吗?二维构成的图与字、从一开始就有的‘人设’,就一定低人一等吗?”
    “项链哥。”
    “我没觉得什么的,真的。”
    第1177章 “te·以我封缄(16)”
    人总是贪心的。
    庙会的月光、琴键上的致爱丽丝、输掉的游戏、满池绽放的荷花……他已经感到了不舍,但无法回头。
    这些美好的回忆是项链哥给他的,如果项链哥不在了,这些让人不舍的意象也会变为痛苦吧。
    他下了决心,但还是难过。倒不是可惜自己的生命,只是可惜项链哥……应该会比他更难过。
    不然为什么……青年会落下眼泪。
    像是知道了事不可逆,青年咬着牙沉默了几秒,才问“……长歌,那你有什么愿望?”
    长歌笑了,他知道项链哥已经没办法阻止他了:“我想再看一次真正的莲花,项链哥。”
    青年摇头:“你忘了,冬天没有莲花,它只在温暖的时候开花。”
    “不对,我在冬天……看见过的。”长歌的眼眸一点点闭上:
    “那是……你送给我的。”
    ……即使只有一次,我也永远记住了。
    可这里不是池塘,只有冰冷的地面,所以连催生的莲花也不会有。
    但他已经闭上了眼,所以看不到也没关系了。
    不需要用眼睛寻找,他知道青年就站在哪个方位、多少距离。他可以想象青年手里绽放出了粉白簇拥的菡萏,周围飘着糖葫芦的甜香,庙会的烟火绽放在夜空,青年的黑色眼睛有多明亮……就像几十年前一样。
    他当然会害怕,事实上他现在还在发抖,一点一点的生命流逝让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死亡过程。
    但想到自己是谁,他就停止了畏缩。
    如果是苏明安本人在这里,他肯定不会害怕。
    所以他不能被比下去,他也不害怕。
    长歌不比谁差。
    “你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青年质问:“以后让我怎么想念你?你以为我身边还能有新的挚友吗?”
    “没关系……总会有的……”长歌的声音轻如羽毛,终于,他身上的白光溃散开来,就像坠落的漫天流星——
    “你那么优秀,又是救世主。总会有人喜欢你。”
    “我就是个小角色,不会被人记住的。我真的不太聪明,打游戏也打不过,弹琴也笨手笨脚。”
    “当然,如果你愿意记住我、怀念我……”
    “钢琴,莲花,烤肉,柠檬,游戏,甚至项链本身……都可以是我。”
    “只要你想起,”
    少年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他也在害怕:
    “……我就一定在。”
    仿佛在回应他的尾音,传输机器传出一声鸣响。
    那是最后的声音,随着一声冰冷的“滴——”
    下一秒,一切声音戛然而止,令人感到难捱。
    一具再无灵魂的躯体,跌落在地。
    青年愣了几秒,才近乎崩溃般地扑过去,坐倒在地,终于放声大哭——这是他百年间从未有过的。他一直受制于“救世主”的身份,冷静理智的救世主不能在人前哭,也不能软弱。
    “长歌……长歌!!你……”
    但此时,抱着冰冷的躯体。
    他完全伏下了身,几乎想把自己埋下去。
    “为什么是你——凭什么是你啊……凭什么……”
    他终于感受到了……失去一位【挚友】,是什么样的感受。
    该死的理想主义……到底活生生吃了多少人……?
    翻着长歌的眼皮,好像这样他就会睁开眼醒过来。
    可他的手停止在眼皮,就垂了下去,他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毫无生气的眼珠、灰白色的瞳孔。人的生命就像一团泥地里的火焰,风一吹过,就不会燃起。
    在以往,他翻一翻眼皮,是挚友之间的打打闹闹。但现在……只能用“检查尸体”这个冰冷的词来形容。
    ……尸体。
    但他的挚友,怎么就是尸体了。
    他还没试着唱一首歌,不是吗。
    直到喉咙沙哑,他还是不敢相信只是几十秒,那个会跑会跳的长歌就不在了。
    手里的琴谱飘落在地,歪歪扭扭的音符极为青涩,标题是一个看上去滑稽又好笑的……《致项链哥》。
    他实在不明白。
    这家伙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么滑稽的标题的啊……
    “凭什么……”他将头深深埋下去,十指抠出血:
    “死的总是【我们】这样的人啊……”
    “而且还偏偏……”视线凝固在长歌的表情,那是一种恐惧与期待结合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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