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息八岁之前是在皇宫中生活的,那时候每每看见夫子就头昏脑涨,现下一听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哀嚎道:“完了,阿锦你主人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阿锦站在房梁上事不关己地梳理着羽毛。
    那时候谁都没想到,最后夫子到了行宫,要给两个学生上课。
    阿锦是在睡梦中化成人形的。
    花月息一觉睡醒,站在床头的阿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比花月息矮了半个头的小少年。
    对方白皙的皮肤上掺杂着火焰舔舐过的疤痕,半张脸完好无损,另半张则残破不堪。
    十二岁的花月息呆住了,任凭对方钻进自己怀里寻了个好位置继续睡。
    从这一天开始,花月息从思考怎样养好一只小鸟,变成了怎样做一个好哥哥,养好一个弟弟。
    不过从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上来看,他是没养好的。
    而在物是人非的许多年后,容貌无损的徐容林正和顶着他曾经的脸的云生瑀交起手。
    花月息被一道剑气唤回思绪,身旁的柱子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显然交战的两人谁都没想停手。
    赶在一道凌厉剑气击中徐容林之前,花月息一把扯过对方的后衣领。
    一招落空的云生瑀眯起眼睛,“皇兄,你可真会玩儿,一个赝品也要护着。”
    徐容林脸色登时变了,目光深深地看向花月息。
    花月息立即道:“你别听他胡言乱语,咱们俩什么关系你还不清楚吗?”
    徐容林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和缓,他就是太清楚他们的关系了。
    一个对爱人念念不忘,寻了一个替身聊以慰藉,另一个心存幻想被迫顺从,插翅难飞。
    徐容林冷着脸将身上的手拿掉,“你是挺会玩的。”
    “…………”
    花月息扭过头看向院中唯一的外人,“你还不走?”
    “皇兄可真让我伤心,”云生瑀掏出一封信,“师父叫我交给你的。”
    第11章 错觉.
    通往幽江城的路上从不缺人,遍地都是茶肆客栈。花月息一行人在秋雨中抵达了一家客栈。
    客栈掌柜对他们冒雨而来却不带一丝潮湿与狼狈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在这条路上来往的都不是普通人。
    客栈外面雷声阵阵,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往下砸,客栈内几人站在一起,肖灵雨看了一圈,明白过来这是得靠他。
    之前在地下的阵法中,徐容林一口咬定花月息是假的要出去找走人了,他原本也想跟着,但徐容林不乐意他就只好留下,看着谷寄雪给阵法捣乱,力气没少出,阵法毫发无伤。
    后来花月息和徐容林双双归来,他们未经任何阻拦、毫发无伤地离开了幽江城。
    路上天气不好,除了他以外每一个人都愁眉苦脸,肖灵雨实在看不下去不想赶路,便说找个客栈休息一下。
    于是他们就出现在了这里。
    花月息和徐容林不说话,谷寄霜又是个沉默的,话多的谷寄雪刚被自己家里暗中勾结云州国的事情冲击到,也没心情言语了。
    肖灵雨只好出面,放上一锭金子,“掌柜的,五间上房,再上一桌好菜。”
    金子刚放下就被抓进手里捏了捏,掌柜爱不释手地笑起来:“客官,只剩三间上房了,要不给您……”
    “算了算了,三间就三间,抓紧上菜啊。”
    肖灵雨早已辟谷,但是口腹之欲不少,便默认其他人跟他一起都要吃饭,至于三间上房,叔侄一间、兄妹一间、他一间,十分完美。
    直到他看着师侄俩进了一间房,谷寄雪进了下一间房,然后他……
    他顿住,看向身后的人:“你跟着我干嘛?”
    谷寄霜面无表情道:“男女有别。”
    “???”
    肖灵雨想说有什么别,他们都是修行之人进屋坐凳子上修炼运功一晚就过去了,能有什么别?
    他刚要开口,就听见花月息和徐容林的屋子传出了摔杯子的声音,顿时精神抖擞,顶着谷寄霜不认同的眼神,捏个隐藏气息的小法术凑到了门口。
    屋内的徐容林皱眉看着花月息将碰掉摔碎的杯子捡起来,用法术恢复如初。
    他说出事实:“自从见了那个人,你就心不在焉。”
    花月息将茶杯放回去,“少想些有的没的。”
    徐容林听了没作声,想的却是花月息真是会倒打一耙。
    他的脸是别人的、名字是别人的、花月息对他的关注……也是那个阿锦的。
    他自嘲一笑。
    和云生瑀的交手有些莽撞了,他没想在花月息面前这么早暴露的。
    但好在花月息现在被旁的事情勾走了心神,没时间关注他。
    花月息随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耳侧的窗被外面的狂风骤雨拍打得轻微颤动,像是很快就会倒下。
    他闲吵,抬手摸了一下,窗便不动了,声音也没了,然后慢悠悠地将信拿出来。
    这样一封信,他曾经也收到过一封,而今的这个信封上依旧是熟悉的五个字:云慕和亲启。
    “云慕和?”徐容林站在他身后念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原来云州国的大皇子叫这个名字。”
    听着像是阴阳怪气,但花月息现下没心思跟他拌嘴。
    封口处火漆印章留下的图案是摘星楼的,而云生瑀的口中的师父便是摘星楼楼主、云州国国师——乌元安。
    他正想着,肩膀上突然搭上一只手,徐容林弯腰附在他耳边,声音很轻:“小师叔不想看?那我帮你烧了?”
    花月息微微侧头,跟他挨得极近,气息交织在一处,“好啊。”
    徐容林微微愣住,“真的?”
    “你不愿意?”花月息抬抬拿信的手,“现在,烧了它。”
    他态度这么认真,徐容林反而有点犹豫了,“你不看看吗?看完再烧也行。”
    “你很想让我看吗?”花月息盯着他的眼睛,企图窥见一些波动。
    徐容林却垂眼遮住了挣扎的情绪,“怎么会,你不想看我烧了便是。”
    语毕,花月息手中的信倏地燃烧起来,火焰绕过他捏着信的指尖将薄薄一张纸烧得干干净净,待他松了手,剩下的那一角便也化作尘埃消失了。
    这封信写了什么,除了写信本人谁都不知道。
    花月息摩挲着指尖,低声问:“你满意了?”
    眼前人直起身拉开距离,脆弱的亲密便随之消失了,花月息失落地垂下眼睛。
    听见徐容林冷声道:“跟我没什么关系。”
    花月息只好装作不在意地打开窗,来掩饰自己。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头顶密布的阴云被风吹散,从空隙中钻出几束光出来。
    看着便叫人心情愉悦。
    云销雨霁,不过天很快就要黑了。
    他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轻叹道:“就这样吧,我们明天就回红霞山。”
    “什么事情也没办就回去?”徐容林问,“那你下山做什么?”
    “谁说我什么都没做。事情都已经结束了,也该回去了。”花月息又挂上了往日的浅笑,“下去尝尝这里的菜怎么样,好的话我叫酒楼的厨子做来尝尝。”
    可惜味道普通,花月息吃了两口就停了,除了他以外动筷子的就只有肖灵雨。
    他看着对方一边吃一边把吃不完的食物收进芥子袋中,相识多年早已习惯。
    但谷寄雪还没有,她甚至没见过哪个修炼之人能吃这么多,“你们合欢宗伙食这么差吗?”
    肖灵雨蒯一勺花生米吃得津津有味:“我们合欢宗就没有伙食。”
    “……”
    “你们不吃下来干什么?盯着我吃很有意思吗?”肖灵雨摆摆手,“快走快走,留花月息陪我就行。”
    谷寄雪一听很快站了起来,相继看看自己兄长和对面的徐容林。
    ——他们动都没动一下。
    她只好一头雾水地坐下,问兄长:“哥,我们不走吗?”
    谷寄霜喝了一口白水。
    “……”谷寄雪又去看徐容林,“你也不走?”
    徐容林正盯着肖灵雨,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这下坐不住的变成了肖灵雨,他抓着筷子:“你们这么看着我,我吃不下。”
    徐容林也喝一口水,“我还没吃完。”
    肖灵雨把筷子一撂,他算是看明白了,视线在花月息和徐容林之间跳跃,“你们师侄俩关系很好吧?”
    徐容林不答反问:“你和我小师叔关系也很好吧?”
    气氛愈发怪异。
    花月息再次出神。
    总有些时候,徐容林的种种表现让他产生对方在乎他的错觉。
    比如现在。
    若非他的脸上没有那半边灼伤疤痕,他都要以为坐在他身旁的是曾经的徐容林。
    阿锦化成人形之后,跟着他一起听夫子的课。
    夫子原本是教太子的,不知犯了什么错被贬,贵妃娘娘求情才到了北山行宫给花月息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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