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纹锁“滴”的一声响,霍权急切地拉开家门,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惶恐而颤抖。
    然而所有的勇气在门打开的一刹那,就被庞大的黑暗和寂静吞噬了。
    那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们交颈而眠的房间,他们一起吃饭的餐桌,白明加班工作的书房……所有地方,空空荡荡,连一点气息都没有弥留。
    霍权拖着脚步,撑着扶手上了楼,颤抖地推开主卧的大门。
    床上还放着两个枕头,衣橱里挂着两件丝绸的睡衣,甚至洗手台上摆着一对牙刷牙杯。这栋房子仍旧处处充斥着另一个主人居住的痕迹,这种痕迹细微漫布在别墅的每个地方,无言诉说着旧日的梦。
    霍权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白明的声音,白明的面容,白明的微笑,白明的沉默,所有的一切,都像沙尘般随风而去,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画面甚至片段,像是终究落幕的电影,胶片的齿轮终于停止转动,光影铸就的虚假闪烁了几下,再也看不见了。
    慢慢地,他挪动着沉重的步伐,痛苦地弯下腰,一点一点地屈膝跪下,把脸埋在白明曾经睡过的枕头上。
    无声的泪水落下,染湿了浅灰色的枕套布料,一片温热模糊。霍权坚实精悍的肩膀微乎其微地颤抖着,五指深深嵌入棉花里,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最后,他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呜咽,像负痛的野兽忍耐太久之后的悲鸣。
    此时,霍权才发现,他从未准许自己为白明痛哭一场,就像从没有接受和承认白明的离开。
    但他一直都无能为力。
    在霍权和白明的这段感情里,他曾以为他强求到了白明的一切,也将顺理成章拥有他的余生。
    但从始至终,白明只是冷冷地拒绝了霍权奉献给他的所有,自己什么都没有留给霍权。
    连一点施恩的爱,都没有。
    孤身一人收刀,孑然一身离开。白明注定会走上这条道路,从不会回头看任何人一眼。
    他赢得盆满钵满,也输得伤痕累累。
    这就是他的爱人,霍权钟情的爱人,到死也无法偿还债孽的爱人。
    他知道,此后余生,自己只能在名为愧悔的、无形逼仄的笼中度过,不见天日,了此残生。
    再见。
    奈何,再也不见。
    这天之后,无论是汪秘书、章阁这些近臣,还是杭城的几家合作伙伴,都能明显察觉到,霍权似乎完全变了个人。
    他重建了严重受挫的震余集团,掌握了霍家的绝对权力,势力几乎拓展到整个南方,上能与“北辛”交好,下可与“南宫”抗衡,甚至连a国的别氏家族都拿其无可奈何!
    此外,霍权的手上建立起了一支绝对忠诚于他个人的私人情报武装队伍,情报网扩张至季风区全部地带,每个结点上都有结交霍权或者霍权结交的人物,每个领域都有霍权涉足的产业或人脉。
    他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飞速成长,甚至可以说是膨胀,成为全c国尤其是南方地区不可小觑的豪门新锐,掌握着足以震荡商界的强悍能量。
    但与此同时,汪秘书能感觉到,霍权正在变得无比阴郁、寡言、喜怒不定。
    没有人能猜透他的心思,没有人能揣摩他的喜好,霍权真正成为了权力顶峰的存在,成为了几乎所有人都要仰首拜服的霍家家主。
    霍权比曾经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加冷酷。但汪秘书觉得,与其说那是一种成熟,不如说是极为令人胆寒的嬗变,仿佛灵魂被重新击碎、熔铸了一遍。
    如今的霍权,有着难以言述的偏执,甚至说是——疯狂。
    他疯狂地追求着金钱、权力、地位,疯狂地驱使自己往上爬;但每当霍权朝着白骨累累的王座之巅更近一步时,他从未真正因为取得了如此的成就而喜悦。
    霍权的神色一直是平静的、默然的,就像深海上的万丈冰川。他英俊硬朗的面容似乎更加深刻和冷漠,骨骼每一寸坚硬的转角弧度,都淬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光,威慑之气足以叫人从脊髓里窜上刺骨的寒意。
    汪栋知道,那是因为深入灵魂的偏执、刻苦铭心的思念,已经完全扭曲了霍权这个人,把他困在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之中。
    他对权欲的追逐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白明;是为了替他死去的爱人赎罪,为了替自己犯下的罪行折磨忏悔。
    霍权几乎抛弃了所有的娱乐,甚至连放松和愉悦都不准许留给自己。
    这一年来,他不停地开疆拓土,丰满自己的羽翼和势力;他在社交场合风度翩翩进退有度,然而一旦独处时,那副淡然自若的面具就会寸寸皲裂,他深刻的脸上只留下永无止境的冷漠,像一滩没有波澜的死水。
    下属们无法揣测霍权的心思,汪栋的权限被严格限制在了震余集团内部。从那晚之后他就很少见到章阁,也不知道霍权除了商业经营之外,还在布置筹划着什么。
    汪秘书对他的老板感到陌生,同时也感到畏惧。他尊敬着如今的霍权,却也害怕着这样的霍权。
    与此同时,汪栋是对白明的死感到歉疚的。作为当年目击了霍权和白明爱恨纠葛全程的贴身大秘书,甚至可以说是霍权胁迫强制的帮凶和工具,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白明的离开对霍权的打击有多大,却无法做到毫无芥蒂地站在他上司那边。
    白明之死,就像一支染着毒的箭,深深插进了霍权的心口;随着时间推移,伤势只会慢慢扩散到全身、疼痛到麻木不仁的地步,无药可医,也无法解脱。
    因而汪秘书替霍权工作时,总是极力地避免提到“白明”这个人,心照不宣地不去触碰霍权的这道伤痕。
    但无论是霍权还是汪栋都心知肚明,没有人真正地忘却白明。他活在了太多人的心中,成为无数人生命里浓墨重彩的一笔,同时也是惨烈唏嘘的一笔。
    所以,当今天早上,汪秘书像往常——这一年以来任何时候——一样,准备以最纯洁无辜、最乖巧专业的神情,向霍权提交震余集团与白氏集团的云数据端产业详情报告对比时,在门前猝然听到了章阁的声音。
    即使很久不见了,但章阁那独特的、有点吊儿郎当浑不正经的音调传来,像汪秘书这样坐惯秘书工作的专业人士,瞬间就知道霍权此时正在和章阁见面!
    汪秘书哪敢偷听,转身就要暂避锋芒;然而下一刻霍权的声音透过门板,冷冷地传到他耳朵里:
    “汪栋,进来。”
    汪栋浑身一僵,脑子嗡嗡作响!
    然而此时此刻再装傻也不行了,汪秘书只能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满面笑容视死如归地推门进来:
    “霍总。”
    章阁扭过头来,向汪栋微笑着致意。他相比一年前变化不大,但短袖t下露出的手臂上划着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痕,看那颜色深浅,八成是今年新添的。
    霍权头也不抬,指指桌面:“你把文件放下。章阁,继续说。”
    章阁点头:“好的。沪城白家明天预备开股东会议——准确地来说,是白家族老与显然掌权人的商议合会。从我目前得到的情报来看,似乎是由于白家内斗端倪渐起,白董事长白衡卿准备推出一个……新的继承人。而且那个继承人是记在白大小姐白颜卿名下的。”
    汪栋眼睛猛地瞪大,舌头都打了个结:“新……的继承人?”
    “嗯。这一年来付家和白家交往甚密,二小姐付年经常亲自往返于杭城和沪城,频率大概……一个月一次。”章阁沉吟片刻,“基本肯定这位付主任是去付家取白颜卿夫人的身体数据,研究用的。”
    “但就在昨天,付二小姐从沪城开完会议回来,我们的人发现她并没有直接回杭城,而是绕道去了一个地方。‘船锚’无法跟进,因为那是一个受宫家保护的隐蔽之处。”
    汪栋一阵毛骨悚然,章阁的势力居然无孔不入到轻松监视白家和付家的地步,这是何等恐怖的能量!
    但借汪秘书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说这句话,只能咽了口口水:“……难道说,住在那个地方的,就是那位‘继承人’?”
    “是。”
    霍权合上钢笔盖,金属的笔身映射出他锋利深邃、线条冷硬的面容,眼底浮起一丝寒冷的暴戾。
    “只不过一年而已。”
    那些话,几乎是霍权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结着森森的寒冰:“白家就想着替代他,真是让人心寒至极。”
    汪秘书战栗了一下,谨小慎微地问:“霍总,您的意思——”
    “我要和付年见一面。”霍权慢慢地抚摸着笔身,眉宇间毫无表情,嘴角泄露出一丝极为冷酷的意味,“这个女人一定知道些什么。以我的名义写封正式的函给她,请她务必今晚赴约。”
    “我必须要知道白家内部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我无法掌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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