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樱屋最深处的暖阁内,烛影摇红,暖意被刻意烘托得有些灼人。
    四角鎏金蟠螭烛台上的婴臂粗红烛静静燃烧,烛泪无声滑落,将室内映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仿佛也照亮了即将上演的、温情假面下的隐秘交易。
    清冷的白梅香气在暖阁中弥漫,这是朔弥的偏好,绫便一直用着,如同她身上那件精心挑选的、浓淡渐变如暮霭的苏芳色缩缅打褂,内衬柔白的襦袢,以及松松绾起、仅用一支素净珍珠步摇固定的长发——一切看似不经意的“家常”柔媚,都是无声的诱饵。
    紫檀木嵌螺钿的案几上,摆放着几碟形态雅致的和果子,还有一套素雅的天青釉瓷茶具。
    绫正跪坐于案前,素手纤纤,准备温壶点茶。她低垂着眉眼,烛光在她细腻的颈项上流淌,勾勒出静谧温婉的剪影。
    朔弥褪去了外出的羽织,只着一身深绀色吴服,腰间束着暗银纹样的带缔,姿态闲适地斜倚在堆迭的锦缎软枕上。
    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光滑的案几边缘,目光却不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带着一种逐渐升温的、赤裸裸的侵略性,胶着在绫身上,尤其是她微敞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和那几缕垂落颈侧、引人遐思的发丝。
    “今日机缘巧合,得了一些极好的明前龙井,想着先生或许喜欢……”
    绫抬眸,对他浅浅一笑,眼底努力流转着温顺与欣喜,试图用茶道转移那越来越令人不安的视线。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伸来,却不是接她递上的茶具,而是精准地扣住了她执壶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腕骨生疼。
    “茶稍后再品。”朔弥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慵懒的命令和不容错辨的狎昵。
    他手臂稍一用力,便将毫无防备的绫扯得向前踉跄,手中的紫砂壶“哐当”一声失手跌落在地毯上,滚烫的茶水飞溅,洇湿了昂贵的地毯,碧绿的茶叶散落一地,清雅的茶香瞬间被打破。
    绫的心猛地一沉,身体瞬间绷紧。她被他强硬的力道拉近,几乎跌入他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力和那股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松木冷香。
    “绫儿,”他的另一只手已顺势揽住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将她更紧地禁锢在身前,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廓。
    “许久未见你这般…家常模样,倒更撩人心弦。”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她因慌乱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落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先慰劳慰劳我。”
    “先生……”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从他怀中挣开一丝缝隙,手腕处传来的力道却让她明白反抗只是徒劳。
    她抬起眼,眸中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混合着慌乱与试图撒娇的嗔意,“别……茶要凉了……”
    朔弥低笑一声,那笑声在胸腔震动,带着不容错辨的狎昵与掌控感。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另一只手也覆上了她的腰侧,隔着苏芳色的缩缅布料,缓慢而有力地摩挲着那柔韧的曲线。
    “茶何时都能喝,”他声音低沉,目光灼灼地锁着她,“可我的绫儿这般模样,却不常见。”
    他的视线如同带有实质温度的手,逡巡过她微敞领口下那片细腻肌肤,最终定格在她强作镇定却已染上绯色的脸颊。“先让我解解‘渴’。”
    这不是请求,而是宣告。
    他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但那份无形的压迫感却更重了。他好整以暇地向后靠了靠,手臂依然松松环着她的腰,确保她无法逃离,目光却带着明确的指令和浓浓的玩味,自上而下地扫视她。
    “这身衣服……”
    他指尖勾了勾她打褂的边缘,语气似在欣赏一件所有物,“颜色衬你,但此刻,有些碍事了。”
    绫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屈辱的壁垒。
    她明白他的意思。在短暂得如同凝固的沉默后,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汹涌的恨意与冰冷。复仇……需要代价。这具身体,早就是代价的一部分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中已努力漾开一层勉强算得上“柔顺”甚至带点羞怯的迷雾。指尖,却微微发着颤,抬了起来。
    首先,是那支素净的珍珠步摇。她缓缓将它从发间抽出,乌黑如瀑的长发失去了唯一的束缚,瞬间倾泻下来,柔顺地披散在肩背,几缕发丝滑过锁骨,没入衣襟深处。
    这个简单的动作,因她刻意放缓的节奏和低垂的眉眼,竟也带上了一丝撩人的风情。
    朔弥的眸色更深了些,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的节奏,似乎也慢了一拍。他并未催促,只是用目光品尝着这“开胃小菜”。
    接着,是外层的苏芳色缩缅打褂。绫的手指移到襟前,那精心系好的、象征着端庄的结扣,此刻成了第一道需要被她亲手解开的防线。她的动作有些滞涩,指尖似乎不太听使唤,一个简单的结竟解了两次。
    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在寂静的暖阁中被放大,伴随着她逐渐加重的呼吸——并非情动,而是极度的紧张与自我厌弃。
    当打褂的襟怀终于向两旁滑开,露出里面柔白色的襦袢时,她白皙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彻底暴露在烛光和朔弥的视线下。
    温暖的空气贴上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下意识地想拢住衣襟,却在朔弥骤然变得锐利和不满的目光中,僵住了动作。
    “继续。”
    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水光更盛,仿佛随时会滴落。
    她咬咬牙,手指移向襦袢的系带。一层,又一层……和服的穿着本就繁复,此刻这繁复成了拉长凌迟的刑具。每褪去一层,都像是剥掉一层自尊的铠甲。
    朔弥的呼吸似乎沉了一些,目光毫不避讳地流连在她逐渐展露的身体上,像在鉴赏一件属于自己的珍宝。
    “很美。”
    他低声赞叹,仿佛真心实意,“继续。”
    柔白的内衫、绯红的襦袢、月白的肌襦袢……最终,当最后一件贴身的、绣着精致藤花的小衣被颤巍巍地褪至腰间,堆迭在跪坐的腿边时,她上半身已近乎完全赤裸地呈现在他面前。
    烛光明亮,将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每一寸肌肤都照得清晰无比。圆润的肩头,线条优美的锁骨,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形状美好的胸脯,顶端那两点樱红在微凉的空气中悄然挺立,不知是寒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双臂下意识地交迭在胸前,试图做最后的遮掩,脸颊已红得滴血,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
    “手,放下。”朔弥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沙哑,和更浓厚的欣赏趣味。
    “让我好好看看。”
    绫的身体僵硬如石,灵魂在尖叫。但最终,那双交迭在胸前的手臂,还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万钧阻力般,一点一点地垂落下来,无力地搁在身侧。
    她被迫挺直了腰背,将自己最私密的部位之一,完全暴露在他的凝视之下。耻辱感像烈火,灼烧着她的每一寸皮肤。
    朔弥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流连在那片美景上,如同鉴赏最上等的玉器。
    “好孩子。”朔弥的声音带着满意的沙哑。
    “现在……摸摸你自己。让我看看,你是怎么让自己快乐的。”
    绫屈辱地、缓慢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自己温热的肌肤,又是一阵战栗。她先是将手覆在胸前,生涩地、毫无感情地揉捏,指尖偶尔划过顶端早已因紧张和复杂情绪而挺立的蓓蕾。
    她的眼神努力维持着迷离,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呼吸刻意加重、拉长,发出甜腻的喘息,脸颊逼出情动的红晕——这一切,都像最精致的假面。
    朔弥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便看得更清楚。“只是这样?”他低声问,带着调笑的意味,“绫儿平日自己一个人时,也这么……含蓄吗?”  他显然不满足于这隔靴搔痒的表演。
    绫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皮肉。她加重了力道,生涩地揉捏起来,指尖无意间划过敏感的顶端,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对,就是这样……”
    朔弥的呼吸似乎也沉了些,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更加专注,“告诉我,什么感觉?”
    绫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说。”他催促,语气不容拒绝。
    “……痒……”她终于挤出一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屈辱的颤音,“……有点……麻……”
    “哪里麻?”他追问,恶趣味十足。
    “……尖、尖上……”她被迫吐出更不堪的字眼,脸颊烫得如同火烧。
    “继续,别停。”
    他满意地靠回去,目光下移,掠过她平坦紧绷的小腹,落在堆迭的和服下摆遮掩的腿间,“下面呢?是不是也该……‘慰劳’一下了?”
    绫的动作猛地一顿,浑身血液似乎都要冻住。
    “把碍事的都褪干净。”他指示,目光灼灼,“然后,像刚才那样……自己来。我要看着。”
    最艰难的环节到了。
    绫的呼吸彻底乱了,不是情动,而是极致的羞愤。
    绫僵硬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堆在腰间和腿上的最后几层织物彻底褪去,胡乱地推到一旁。
    此刻,她已是一丝不挂地跪坐在他面前,烛火将她身体的每一处私密阴影都照得无所遁形。她屈辱地紧闭双眼,长睫剧烈颤抖。
    “睁开眼,看着我。”朔弥的声音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量。
    绫被迫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被逼到极致的水光潋滟,却深不见底。她与他对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此刻赤裸狼狈的模样,也映着他毫不掩饰的欲望与掌控一切的从容。
    在她的注视下,在他如同实质的目光抚摸下,她开始生涩地、毫无愉悦可言地抚弄。动作僵硬而充满表演性,刻意模仿着取悦的姿态。
    指尖,带着冰凉的汗意,迟疑地、万分艰难地,移向自己腿间最隐秘羞耻的幽谷。仅仅是外缘的触碰,就让她浑身一僵。那里因为紧张和极度的羞辱感,反而泛起一种异样的、违背她意志的湿润。
    “伸进去……我要看你真实的样子。”
    他仿佛在教导她如何更好地取悦自己,语气甚至堪称“温柔”。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击,彻底粉碎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她猛地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在朔弥耐心等待、甚至带着鼓励笑意的目光逼视下,她将颤抖的指尖,一点点探入了那温热紧窒的入口。
    异物侵入的感觉让她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他用目光钉在原地。
    “动。”他言简意赅。
    绫开始笨拙地、毫无章法地抽动手指。微凉的指尖与火热的肌肤形成对比。她强迫自己在那敏感的花核上画圈、按压,模仿着快感的动作。
    身体在持续的、违背意志的刺激下,开始可耻地涌出温热的蜜液,带来粘腻的触感和更深的羞耻。这生理的背叛让她痛恨得浑身发冷。
    她必须同时扮演沉迷情欲的模样——喘息加重,腰肢开始随着手指的动作生涩地扭动,喉咙里溢出断续的、甜腻的呻吟,脸颊上的红晕愈发艳丽。
    朔弥欣赏着这画面,烛光下她泛着珍珠光泽的肌肤,情动的红晕,扭动的腰肢,沾着晶莹液体的指尖,以及那混合着痛苦与欢愉的复杂表情……这一切都极大地取悦了他。
    他喜欢这种“引导”和“见证”,喜欢看她在他命令下逐渐绽放,这比单纯的占有更能满足他某种深层的掌控欲。
    “湿了吗?”他再次问,声音低哑。
    “湿……湿了……”绫喘息着回答,声音媚得能滴出水,眼神却空洞地望向他身后的某一点。
    “湿了多少?”他不依不饶,如同在验收一件作品的完成度。
    “……很多……”她被迫描述这生理的背叛,“……手指……都滑了……”
    “哪里最敏感?”他继续追问,带着探索的兴致。
    绫的指甲深深掐入另一只手的掌心。“……里面……碰到……的时候……”
    “对,就是这样。”
    朔弥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他欣赏着她被迫深入自己、脸上露出混杂着羞耻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生理反应的表情,“动一动……告诉我,里面是什么感觉?”
    绫屈辱地、缓慢地开始抽动手指。粘腻的水声在寂静的暖阁中细微地响起。她的脸烧得通红,身体却违背意志地更加湿润。
    “紧……热……”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破碎,“……像……像吸着……”
    “像吸着什么?”朔弥追问,眸色深得不见底。
    “……像吸着……您……”她终于崩溃般地说出这句极其淫秽的话,眼泪终于滑落。
    这句话,既是对他的“奉承”,也是对她自己最深的亵渎。她觉得自己脏透了,从里到外。
    朔弥却因为她这句话,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显然,这取悦了他。
    “继续。”他哑声命令,“让我看着你……自己达到高潮。”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如此巨大的心理屈辱和压迫下,身体如何能轻易攀上顶峰?但绫知道,如果她做不到,他可能会有更过分的要求。
    她只能更加卖力地、机械地动作,手指在湿滑的秘处进进出出,另一只手也重新覆上胸前,揉捏挤压,试图制造更多看起来情动的迹象。
    她的喘息越发甜腻急促,腰肢不自觉地扭动,脸上情动的红晕愈发明显——这一切,依然是精湛的表演,只是身体在持续刺激下,似乎真的被挑起了一丝无法控制的、微弱的热流。
    终于,在漫长而煎熬的表演后,绫的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一声似哭似泣的短促尖叫,手指死死抵住体内某处,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达到了一个半真半假的高潮——或许更多是生理刺激累积和神经极度紧绷后的释放。
    高潮的余韵中,她瘫软在锦褥上,眼神空洞,大口喘息,身上布满汗水和爱液,一片狼藉。巨大的空虚和羞耻感随后涌上,几乎将她吞噬。
    朔弥这才缓缓起身,靠近她,伸手抚上她汗湿的脸颊,指尖抹去她眼角的泪痕。他的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但眼底那片幽暗的火焰却烧得更旺。
    “表现得很好。”他低声说,语气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种审阅完美作品般的满意。
    这称赞不针对她的“愉悦”,而是针对她刚才那番在他指令下、极具观赏性的自我取悦所展现出的“服从”与“技艺”。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沾了一点她腿间混合着蜜液与汗水的湿滑。他将那抹晶莹举到摇曳的烛光下,仿佛在鉴赏某种稀有的蜜糖或珍珠的光泽,目光专注而玩味。
    然后,在绫骤然紧缩的瞳孔注视下,他当着她的面,将指尖缓缓送入口中,舌尖轻卷,将那一点咸涩与甜腻尽数舔去。
    “我的绫姬……”他喟叹般低语,声音因情欲而沙哑得厉害,“果然什么都是最好的。”
    “连这里……”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地扫过她最私密之处,“都如此识趣,懂得如何取悦它的主人。”
    这露骨的、将人物化的言辞,像一盆冰水浇在绫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更深的战栗和屈辱。她咬紧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
    他称赞的目光重新落到她赤裸颤抖的全身,那里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她吞没。
    “现在,”他俯身,滚烫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气息灼人。
    “到我验收全部成果的时候了。看看我精心浇灌的花,内里是否也如外表一般……紧致动人。”
    他不再满足于观看和引导。高大的身躯终于彻底覆上她,阴影完全笼罩住她散落在锦褥上的赤裸身体。之前的“引导”和“观赏”,此刻被证明不过是漫长夜晚真正掠夺开始前的、残忍而精致的开胃酒。
    空气里甜腻的熏香、未散的情欲气息、以及他身上强势的松木冷香,混合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当绫被他沉重而灼热的身躯彻底压倒在散乱的和服与锦褥之上时,一种灵魂出窍般的冰冷感攫住了她。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从这具布满红痕、湿滑不堪、正被迫迎接入侵的躯壳中抽离,悬浮在半空,像个漠然的旁观者,冷冷地看着下方即将发生的、野兽般的纠缠。
    只有掌心传来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肉的尖锐痛感,以及眼底最深处那簇无论如何都不曾熄灭的、淬着剧毒的寒光,证明着那个名为“清原绫”的灵魂并未完全死去,仍在最黑暗的角落蛰伏、喘息、铭记。
    朔弥的进入并非温柔的前奏,而是带着审视与征服意味的、缓慢而坚定的开拓。他观察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感受着她内部的每一分收缩与抗拒,直到被温暖湿润完全包裹。
    当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持续的、富有技巧的律动下,逐渐背叛意志,开始产生更“诚实”的反应——呼吸无法自控地变得急促紊乱,眼底强装的清明被生理性的水光与迷离取代,朔弥幽深的眸色变得更加暗沉,如同暴风雨前积聚的浓云。
    一种更强烈的、想要彻底碾碎她这份残存“自我”的冲动涌上来。
    “看来……光是看着还不够。”他低哑地说,声音里含着危险的兴奋。
    下一秒,他猛地动作,将她像翻弄一件精致器物般,轻易地翻过身,让她背对自己,以最脆弱的姿态跪趴在柔软却此刻如同刑具的锦褥上。她之前被缚住的双腕因姿势改变而被压在身下,带来酸麻和更深的禁锢感。
    “不……”一声短促的惊呼尚未完全出口,他滚烫坚硬的欲望已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速度,从后方狠狠贯入那早已泥泞不堪、却依旧紧窒的入口。
    “啊——!”  猝不及防的、近乎蛮横的深入带来前所未有的饱胀感和一丝锐痛,绫失声痛呼,身体向前扑倒,脸颊贴在微凉的绸缎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布料。
    这声痛呼似乎取悦了他。朔弥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就着这个完全深入、紧密相连的姿势,俯下身,滚烫的胸膛贴着她汗湿的背脊,灼热的唇几乎咬上她通红的耳廓,喘息着,下达了那个让绫灵魂瞬间冻结的命令:
    “数着。”
    两个字,清晰,冰冷,不容抗拒。
    绫浑身一僵。
    他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她的听觉:“我动一次,你报一次数。要清晰,要大声。”
    他顿了顿,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残忍的戏谑和绝对的掌控,“让我听听,我的绫姬,连报数的声音……是不是也足够动听。”
    他要将这场情欲的交合,彻底变成一场用冰冷数字计量的、单方面的征服仪式。数字是尺度,是记录,是他将她物化、将情欲过程量化的工具。每一次报数,都是对她尊严的一次公开凌迟。
    他开始动作,缓慢而有力,每一次退出再深入,都带着研磨般的力道。
    “一……”  绫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细如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哭腔。报出这个数字的瞬间,巨大的羞耻感几乎将她淹没。
    “听不见。”  朔弥在她耳后低语,随即是一次更重的顶撞。
    “啊!…二!”  她被迫提高声音,数字夹杂在痛呼与喘息中,支离破碎。
    “三……嗯……”  “四……唔……”
    最初的几个数字,每一次报出都伴随着身体被他撞击的晃动,伴随着他灼热呼吸喷在颈后的触感。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摇摇欲坠的尊严上。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离出来,眼睁睁看着“绫姬”这个身份,在一下下撞击和一声声报数中,被彻底钉死在“玩物”的标签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入汗湿的锦褥。
    朔弥似乎不满于她带着哭腔的节奏,动作骤然加快加重,每一次都深深撞入最敏感的核心。
    “……十五、十六、十七、呃啊……十八、十九、二十……”
    数字逐渐被迫连成串,喘息和呻吟被压制,只剩下一种机械的、执行命令般的语调。声音失去了起伏,变得空洞而麻木。
    身体的感知却在这样持续且猛烈的刺激下变得越来越鲜明,快感如同狡猾的毒藤,沿着脊椎攀爬,不顾她意志的抵抗,在四肢百骸蔓延、堆积。
    她感觉自己被彻底撕裂。
    一半的“她”在屈辱地、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报数的命令,像一个坏掉的人偶;另一半的“她”却在可耻地沉沦,花穴违背她的意愿,在他一次次的征伐中愈发湿润、收缩,甚至开始不自觉地迎合那带来灭顶感官的节奏。
    自我厌弃如同冰水,浇不息身体燃起的烈火。报数声成了她与最后理智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连线。
    数字攀升,情欲堆积。朔弥的喘息也粗重起来,动作凶猛迅疾,每一次贯穿都直抵花心最深处,精准地研磨碾压那最敏感的一点。
    “……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嗯啊!九十八、九十九……!”
    报到九十以上时,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不堪,身体在灭顶的快感边缘疯狂颤抖、痉挛,花穴剧烈地收缩吮吸,几乎要脱离她的控制。
    屈辱、汹涌的快感、刻骨的自我厌弃、还有那股支撑着她的、扭曲的“利用此身推进复仇”的冰冷意志,在她脑中疯狂搅拌、沸腾,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冲垮。
    就在她嘶哑地喊出“一百!”的瞬间,朔弥猛地一个深入至极的撞击,随即暂时停住,伏在她汗湿的背上,滚烫的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因情动而低哑扭曲,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夹紧!好好感受。”  他命令,随即开始了一轮更加缓慢却极度磨人的、小幅度的深深顶弄,每一次都精准碾过那最要命的一点,“数到一百二十……就赏你。”
    “赏你”——这两个字,将她濒临崩溃的高潮也纳入了他的恩赐与计量体系。她的身体在他的掌控下,连释放都需要他的“允许”和“计数”。
    绫的意志在这一刻濒临粉碎。最后二十个数,如同二十道催命符,每一次报数都伴随着身体更剧烈的反应和灵魂更深的坠落。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呜……一百零三……”
    朔弥显然被这场景极大地刺激着。那攀升的数字带来的、如同确权般的掌控感,以及她声音里逐渐无法压抑的、濒临高潮的哭腔与渴望,都让他兴奋异常。
    他的动作在最后几个数时,再次变得凶猛迅疾,如同最后的冲锋。
    “……一百一十八!啊——!一百……一百十九!……不……”  最后的抵抗微不可闻。
    “一百二十——!”  在绫用尽最后力气,嘶哑绝望地喊出最终数字的瞬间——
    朔弥喉间迸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嘶吼,将她死死按向自己,在她身体最深处猛烈爆发!滚烫的激流如同岩浆,又像是最刻骨的烙印与所有权宣告,汹涌注入。
    与此同时,他借着最后释放的力道,用几下凶狠到极致的顶撞,彻底碾碎她最后一丝抗拒,将她一同抛向了失控的、白光炸裂的巅峰。
    剧烈的、几乎抽空所有力气的痉挛席卷了绫的全身。报数声早已化为漫长而破碎的、泣不成声的哭吟。世界只剩下无尽的颠簸、灼热、和灭顶般的感官海啸,以及海啸之下,那冰冷刺骨、永不磨灭的恨意基石。
    余韵未消,他仍紧密地埋在她体内,重量压得她几乎窒息。滚烫的汗滴落在她背上。他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然后,他伏在她耳边,声音带着彻底餍足后的沙哑与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低语:
    “一百二十……我的绫姬,记得真清楚。”
    这句总结,为这场冰冷的数字凌迟,画上了最屈辱的句号。
    暖阁内的空气依旧温热粘稠,弥漫着情欲褪去后特有的慵倦气息。汗水与熏香交织,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烛火在琉璃罩中恢复了平稳的燃烧,将柔和的光晕投在两人交迭的身影上,纸门上的松鹤图纹静静舒展。
    风暴的余韵在朔弥体内缓缓平息。他沉重的身躯依然覆着她,但先前的强势与掌控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显露出底下更为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温柔。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滚烫却不再充满掠夺性,只是温热地拂过她汗湿的肩颈,带着全然的放松。
    他支起一些身体,目光落在她身上。
    烛光下,她莹白的肌肤泛着湿润的光泽,先前留下的红痕此刻看来有些刺眼。他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抚过她手腕上那道被腰带勒出的浅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疼么?”他低声问,声音是事后的沙哑,却放缓了语调。不等她回答,他便低头,干燥而温热的唇极其轻柔地贴了贴那道痕迹,像是一种无声的抚慰。
    那条苏芳色的腰带被他彻底抽开,随手丢开。他调整了姿势,将她汗湿而微凉的身体更妥帖地揽入怀中,让她侧枕在自己臂弯里,动作小心,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细致。
    他的大手不再带着情欲的意味,而是缓缓地、一下下抚着她散乱濡湿的长发,将黏在颊边的发丝轻轻拢到她耳后。
    “……累着你了。”他低声说,这话不像疑问,更像陈述,带着一丝隐约的自省。
    他的指尖流连在她微微汗湿的鬓角,描摹着她闭目后显得格外纤长的睫毛。
    “我的绫儿……”他叹息般唤了一声,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脸颊贴着自己仍有些汗湿、却稳定起伏的胸膛。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情事后的松懈和一种奇异的、近乎宠溺的包容。
    常年紧绷的神经,商场上的杀伐决断,似乎都被此刻怀中的温香软玉和弥漫的安宁所软化。他甚至觉得,这一夜的欢愉与此刻的相拥,比任何一桩成功的生意都更能抚慰他深处的疲惫。
    绫的身体依旧软得没有力气,任由他摆布。皮肤的每一处仿佛都还残留着先前的记忆,炽热而深刻。此刻包裹着她的温暖与轻柔,与不久前的疾风骤雨形成鲜明到近乎割裂的对比。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怜惜,听到他胸膛下平稳的心跳,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此刻混合了情欲与汗水的松木气息——这一切,都曾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在仇恨尚未如此明晰时,暗自贪恋过的“安稳”。
    她的心像浸在冰与火的缝隙里,冷热交替,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她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不是因为情动,而是因为一种更深重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无措。身体的可耻记忆让她几乎要融化在这份虚假的温柔里,而灵魂的嘶吼却在尖叫着提醒她血海深仇。
    他的怜惜越是真挚,于她便越是残忍的讽刺。这怀抱越是温暖,便越是让她看清自己沉沦的深度与可悲。
    朔弥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微的颤抖。他低下头,唇贴近她的额角,温热的气息拂过。
    “冷?”他低声问,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拉过滑落的薄衾,仔细盖住她裸露的肩头。他的动作自然至极,仿佛照顾她已成为一种刻入骨血的习惯。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或许也并不需要。他只是这样抱着她,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极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后疲惫的孩子。暖阁内只剩下烛芯偶尔的噼啪声,和他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
    绫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身体的每一分疲惫都是真实的,每一寸被他温柔抚慰过的皮肤都在微微发烫。
    可在这令人窒息的温暖怀抱中心脏却像是被冻结在万古寒冰的最深处,冰冷、坚硬、跳动得缓慢而沉重。
    这份他毫不吝啬给予的“温情”,与那夜地窖的冰冷血腥,与佐佐木脸上那道十字疤痕,在她脑海中反复切割。爱恨情仇,在这一刻,化作最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穿她所有的感官与理智。
    她不知自己该沉溺,还是该立刻挣脱。或许,两者都是深渊。
    就在这沉沦的边缘,一丝冰冷锐利的意识,如同暗夜中突然睁开的眼睛,清晰地浮现:机会,此刻。
    她必须抓住。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将喉头翻涌的种种情绪强行压回深处。调动起残余的气力与经年累月磨炼出的本能,她让声音染上事后应有的沙哑与慵懒,并小心地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依赖的关切。
    “先生……”她轻声开口,气息似乎仍未平复,带着细微的喘息。
    身体在他怀里依赖般地动了动,仰起脸,目光有些迷离地落向他汗湿的下颌线,避开了直接的眼神交汇。
    “您……要不要饮些梅子酒润润喉。您最爱的,用去岁存下的雪水酿的……听说最能解乏。”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腕间还留着浅红印痕的手,软软地撑起自己,动作透着事后的乏力,却又无比自然地朝着枕边矮几上那壶一直用热水温着的青梅酿倾身过去。苏芳色的寝衣袖子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却带着新鲜痕迹的小臂。
    就是此刻。
    当她身体前倾,宽大的袖摆如流云垂落,恰到好处地掩住酒壶上半部分和她身后朔弥大部分视线的那一瞬。
    她那只一直虚软垂在身侧、被袖摆与阴影巧妙遮掩的左手,动了。
    快,且静。
    指甲缝里那点微乎其微、色泽淡近于无的寒食散粉末,在她指尖一个极其微小、借着身体前倾之势完成的弹抖下,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敞口的酒壶。粉末触及温热的琥珀色酒液,瞬间消融,未起一丝涟漪。整个过程流畅得仿佛只是她取酒时一个不经意的调整。
    她的心跳在那一刹那似乎滞了一瞬,血液涌向四肢,带来微妙的麻痹感。但她的面容在晃动的烛光下,只有情潮未褪的薄红与刻意维持的、略带疲惫的温顺。
    她执起温热的酒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壶身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她转回身,重新靠向他怀中些许,将斟至七分满的银杯稳稳递到他唇边。烛光在薄银杯壁上流转,映得杯中液体剔透晶莹,青梅的清香幽幽散开,纯净无垢。
    “这酒性温,不伤身。”她声音低柔,带着被爱抚后的驯顺与讨好,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掩去所有可能泄露的端倪。
    她甚至微微抬了抬手,让杯沿更贴合他的唇,一个细致入微的体贴动作。
    朔弥毫无防备。他正沉溺于满足后的松弛与她此刻罕见的主动关心中,这份“体贴”恰到好处地抚慰了他,甚至让他觉得方才或许过于放纵。
    他极其自然地就着她的手,低头饮下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干燥的喉咙,带来清冽的甘润与梅子微酸,确实缓解了渴意与那丝莫名的燥。他喉结滚动,咽下。
    “嗯……”他略作品味,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口道,语气是事后的慵懒,“这次的似乎格外清冽,梅子酸味也柔和……像是被雪水沁透了几番。”
    他将那点极细微的、或许源于药物的异常“清冽”,归因于雪水的纯净或青梅的批次。心神松懈下,他甚至觉得这滋味比往日更合心意。
    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那承载着她无边算计的琥珀色液体顺遂地滑入他的咽喉,融入血脉,开始无声的侵蚀……绫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攥紧,然后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胸腔,闷响在耳膜内回荡。
    又一步。
    一股冰冷尖锐的、近乎麻痹的异样感刺过心间,那是复仇推进带来的、扭曲的确认。但这感觉转瞬即逝,立刻被更庞大的空洞、冰冷的恐惧,以及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所吞没。
    她执壶的手依旧稳定,甚至在他饮完后,极其自然地再次微倾壶身,为他将银杯续至八分满。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被夸赞后的浅淡红晕,仿佛因他的认可而心生欢喜。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宽大袖摆的掩盖下,她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掐住自己大腿内侧最柔软的皮肉。指甲深深陷进去,带来尖锐清晰的疼痛。
    她依靠这自残般的痛楚,维持脸上完美的伪装,镇压住喉咙里翻腾的、几乎要失控的呜咽或嘶喊。她能感觉到,指腹下的皮肤定然已是一片淤紫,或许已然破损。但这疼痛,是她此刻与真实世界、与复仇之路相连的唯一锚点。
    她将续满的酒杯轻轻再推近他唇边,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仿佛自己也沉溺其中的恍惚。“先生喜欢就好……这酒,本就是为您备着的。”  言下之意,她的所有心思与“体贴”,皆系于他一身。
    朔弥接过酒杯,这次自己握着,又饮了一口。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侧脸上,那因情事与酒意而氤氲水汽的眼眸,此刻看来确然动人。心中先前因她落泪而起的些微波澜,似乎也被这温顺的“体贴”与适口的酒液抚平了。
    她看着他毫无防备地再次饮下,甚至因为她的温柔殷勤而显得更加放松惬意,身体向后靠了靠,与她闲谈着近日京都市井间的趣闻,偶尔也会提及商会事务中些许令人烦忧的琐事。
    他的信任,他此刻的松弛,像一面无比清晰又冰冷的镜子,赤裸裸地照出她行为的卑劣、阴暗与不堪。
    她听着他低沉的嗓音,看着他偶尔因酒意和信任而更显温和的眉眼,那些被他耐心教导识字、品鉴古画、甚至在她染病时屏退左右亲自守候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疯狂浮现脑海,与此刻她正在进行的阴暗阴谋疯狂交织、撕扯,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裂成两半。
    恨意是支撑她的骨架,而心底那些不该残留的、甚至悄然滋长的情愫,却成了腐蚀这骨架的毒液,带来钻心的疼痛。
    夜渐深,朔弥因酒意和连日积累的疲惫,比往常更早显露出倦容。他并未提出离去,只是向后更深地陷入软枕之中,闭目养神,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暖阁内一片静谧,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绫僵坐在他身侧,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华美人偶。他毫无防备的睡颜近在咫尺,眉宇间平日里那份挥之不去的冷峻与算计此刻被柔和与松弛所取代。
    她本该感到复仇的快意正在逼近,却只觉得无边的寒冷和恐慌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
    鬼使神差地,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几乎是颤抖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拂过他额前一丝散落的黑发。
    那发丝柔软冰凉,触感细腻。她的指尖如同被最微弱的电流击中,又像是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让她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不止。
    她在做什么?她是在怜悯仇人?还是在贪恋这虚假的、偷来的温暖瞬间?
    巨大的自我厌弃与恐慌如同巨浪,瞬间将她吞没。她猛地收紧手指,指尖狠狠掐入自己的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来惩罚自己这一刻的“动摇”。
    直到朔弥离去许久,绫依旧保持着那个僵坐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稍稍放松便会彻底崩溃。
    暖阁内的烛火燃去了大半,光线变得有些昏暗。
    春桃悄步进来,看到她失魂落魄、脸色苍白得吓人的模样,眼中瞬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姬様……”春桃上前,跪坐在她身侧,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她。她开始小心翼翼地为她卸去发间那支珍珠步摇,解开绾发的丝绳。
    沉重的、象征着花魁身份的华美发饰被一一取下,放在一旁的螺钿首饰盒中。墨染般的青丝如瀑般披散下来,垂落至腰际,仿佛也随之卸下了一层沉重而华丽的伪装,露出其下最原本的、也是最为脆弱的真实。
    铜镜模糊的镜面中,映出绫毫无血色的脸庞,和那双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
    “春桃,”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你是否也觉得……我待他太过苛刻,太过……不知好歹?”她的目光没有看春桃,而是落在镜中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睛上。
    春桃的手一顿,拿着梳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镜中主子那副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下一刻就要破碎的模样,鼻子一酸,低声道:“奴婢……奴婢只是不明白。藤堂大人……他对您,终归是极好的。这樱屋里,什么好的不是紧着您先挑?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您一句话,再难得的东西他也能为您寻来。他护着您,不让您受委屈……这吉原里多少双眼睛羡慕着您。为何您每次……”
    她哽住了,后面的话有些不敢说出口,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续道,“……为何您每次见过他之后,非但没有欢喜,反而像是……像是受了极大的煎熬,独自难过许久?奴婢看着,心里实在……”
    绫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聚焦,落在镜中春桃那张写满担忧和不解的脸上。她的眼神空茫,似乎透过春桃,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飘着大雪、弥漫着血腥味的夜晚。
    极度的疲惫和前所未有的脆弱感瞬间席卷了她,一直以来死死紧绷、用以维系仇恨和伪装的心弦,在这一刻,在这绝对的寂静和信任她的侍女面前,骤然松动,甚至发出了即将断裂的哀鸣。
    “好?”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嘴角极其艰难地牵起一个极淡却苦涩无比的弧度,比哭更令人心碎。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起全身的力气,才能继续这剜心剖肝般的陈述。眼神变得愈发空茫而痛苦,陷入了那片无法挣脱的血色记忆:
    “春桃,你可知,我并非生来就在这吉原,生来就该学着如何取悦男人,生来就该被称为‘姬’。”
    春桃怔住了,缓缓摇头,眼中疑惑更深:“姬様……”
    她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栗,“我原本的名字……是清原绫。京都清原家,世代经营丝绸锦缎,你………可曾听说过?”
    春桃梳头的手猛地顿住,玉梳僵在半空。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镜中绫那张苍白而决绝的脸,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下意识地摇头。
    绫却仿佛已经陷入了那个冰冷的梦魇,声音低沉而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那个雪夜…好大的雪,扑簌簌地下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刺眼…”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牙,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那倔强而痛苦的模样令人心碎,“火光…突然就烧起来了,映红了半个京都的夜空……还有惨叫声,兵刃砍入血肉的闷响……仆役的、护卫的……我……我母亲的……”
    她的声音哽住,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到处都是温热粘稠的血……把我最喜欢的那片白茶花圃都染透了……”
    春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眼中充满了惊骇。
    “忠心的老仆……把我藏进了酒窖最深处堆放杂物的暗格里……我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咬得满口血腥,不敢哭出声……”她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眼眶红得骇人,“我以为…我以为我躲过去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音尖锐而刻骨,充满了绝望的嘶鸣:“可是地窖的门还是被粗鲁地砸开了!那个把我从藏身之处粗暴地拖拽出来的人……身材异常高大,他的脸……有一道很深很可怕的十字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从眉骨一直歪歪扭扭地划到下颌!”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死死掐紧了自己的手臂,仿佛要掐进肉里,“那个人是藤堂朔弥最信任的心腹武士!替他处理那些最见不得光勾当的忠犬!春桃,你告诉我……他做的事,屠戮我清原家满门的事!藤堂朔弥……他会不知道吗?他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吗?!”
    她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死死钉在镜中春桃惊恐万分的脸上,那里面充满了血色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的质问。
    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
    “他给我的一切……”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失去了所有的尖锐,只剩下一种彻骨的、能将人冻僵的冰冷和虚无,“不过是踩在我父母亲人、我清原家上下几十口人尸骨之上……堆砌起来的华美牢笼!”
    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这杯酒不是毒,是债!是他们欠我清原家的血债!也是我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开的……孽障……”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如同叹息,却重得能压垮人的灵魂。
    春桃早已听得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手中的梳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像是被巨大的惊骇攫住,瞪大了眼睛看着绫,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主人。
    她像是被巨大的惊骇和悲痛彻底击垮,猛地双膝一软,跪倒在绫的身边,紧紧抓住她那双冰凉彻骨的手,滚烫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簌簌地落在两人的手背上,声音哽咽破碎得不成样子:
    “姬様!姬様……奴婢不知道……奴婢不知道您心里藏着这样的苦!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乱说了!以后您想怎么做,春桃都陪着您!只求您……别再把所有苦都都憋在心里…别再自己难受得……像是去了半条命啊……”
    绫任由春桃紧紧抱着她的手痛哭失声,眼泪终于突破了所有强撑的防线,无声地、汹涌地滑落。
    卸下这背负了十余年的、血淋淋的秘密,并未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轻松,反而有一种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虚无感将她彻底笼罩,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冰冷而空洞的躯壳。
    之后的一次朔弥来访,他因药物细微的积累作用和连日不休的公务劳顿,显得比平日更为倦怠。
    与她对弈至中盘,他便抬手揉了揉眉心,略带抱歉地对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今日似乎有些精神不济,脑子也转不动了,怕是无法陪你尽兴了。”
    他并未怀疑其他,只当是自身连日忙碌所致。甚至因为这份不适,在下意识里更渴望此处的温暖与不设防的安寧。
    他极其自然地倾身,将头轻轻靠在绫的肩侧,闭目小憩,呼吸声比平日略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绫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头颅的重量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能闻到他衣襟上熟悉的、清冽的松木冷香,此刻似乎混合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味——或许,那只是她的心理作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渐渐地,绫感觉到靠着自己的身躯越来越沉,他原本把玩她发丝的手也停了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竟然……真的靠着她的肩头睡着了。
    绫僵硬地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他的重量完全压在她的身上,温热的气息均匀地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阵麻痒,却让她从心底感到冰冷。
    他竟然如此毫无防备地睡在一个正对他下毒的女人身边?是太过自信,还是……真的对她信任至此?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看向他沉睡的侧脸。烛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脆弱。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雪夜模糊而强大的仇家形象,与她所知的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吉原一手遮天的藤堂朔弥,截然不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一下,又一下,轻轻拂过他散落额前的一缕黑发,动作轻柔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发丝柔软冰凉,如同上好的丝绸。
    镜中映出他们相依的身影,华服美饰,郎才女貌,好一派旖旎风光。然而只有她知道,这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是何等不堪的真相与算计。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空洞地投向窗外。那里,夜色深沉如墨,浓重得化不开,没有星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彷彿能吞噬世间一切光亮、希望和温度。
    回不了头了。
    从那个血色的雪夜开始,从他手下那条脸上带着十字疤的忠犬将她从藏身之地拖出来开始,从她得知一切真相开始……他们之间,早就只剩下这一条相互折磨、彼此消耗、最终共同毁灭的死路可走了。
    爱与恨疯狂地交织缠绕,难分彼此,化作最为坚韧也最为残酷的蛛网,将两人紧紧捆绑、缠绕,越收越紧,直至呼吸艰难,直至血肉模糊,直至一同坠入无间深渊,万劫不復。
    她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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