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子彧用眼神瞄着狄敬鸿的眉骨,缓声安慰他,莫怕,此案与神策军无关。司天台远在太白山巅,距离长安城尚有距离,不管当时发生了什么,凶手都没有时间去长安城给他的主子送信,少监想要杀魏洛是既定安排,但他决定去双溪山做下灭门惨案只不过是他自己的临时决策,他多年被魏洛压制想要晋升而不能,好不容易逮到这个绝好的机会,他想一次性至魏洛于死地,彻底杜绝魏洛回朝的可能。
    狄敬鸿道:总而言之,少监有神策军的庇护,我们想要拿住他很难。况且,如果惹恼了神策军,他们一出手,说不定观澜要受牵连。
    甄子彧道:不,没那么难。
    狄敬鸿道:此话怎讲?
    甄子彧道:聪明反被聪明误。少监做下双溪镇惨案,神策军便不会保他了。何况
    狄敬鸿道:何况什么?
    甄子彧道:何况,你是我的副探,我定会护你周全。那一世我没有护住你,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人伤你。
    狄敬鸿觉得,甄子彧今日与往常不同,和他说话时眼圈泛了红,干净的眸子之中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甄子彧看上去有些难过,狄敬鸿想安慰他几句,他却已经起了身,道:不早了,睡吧。
    狄敬鸿随他起身,往反方向走去,甄子彧听到脚步声,转身瞧着他,往哪儿去?
    狄敬鸿:啊?去睡觉。
    甄子彧:不害怕了吗?
    狄敬鸿:害怕。
    第19章
    咫尺距离,四目相望。
    甄子彧问狄敬鸿夜里怕不怕,意思狄敬鸿明白,但他舔了舔嘴唇,脚下像是打了钉,不敢继续向前。
    昨夜,狄敬鸿故意使坏说自己害怕,粘着甄子彧往人家床上钻,他其实就想逗逗甄子彧,没想到甄子彧真的同意了,他先是激动不已,随后心痒难耐,最后却如躺砧板,好累。躺在人家身边,还要忍住不动爪子,简直就是活受罪。
    今夜就更尴尬了,他现在是人家的副探,副探便要听主探的,更是不敢动不敢碰,躺上人家的床与下油锅煎炸无异。狄敬鸿从小长在观澜,院里规矩异常森严,他哪里尝过半点情爱滋味,无非就是山下镇子上偷卖几册小书罢了,一旦那点动了心思,便再也掩不住了。
    不能去。
    甄子彧敛了目光,过来吧。
    狄敬鸿:主探让我过去,我是不是必须过去?
    甄子彧似乎有些恼了,快些动作,昨夜没睡不困吗?
    狄敬鸿:困。主探恼了,我是必须得去了。
    磨磨蹭蹭躺了,狄敬鸿整个人是僵硬的。
    夜里传来甄子彧的声音:大理寺到底是精明,他们未必破不了这案子,但他们花高价向观澜学院买案,无非就是想找个挡箭牌,若是在破案过程中得罪了人,黑锅我们观澜学院背,若是案子办的利索得了赏,功劳大理寺拿。
    狄敬鸿道:咱们观澜也不怕,咱们做的就是这个伸张正义还原真相的买卖。言语间没有半点玩笑嬉闹,非常严肃认真。
    这人,没有废,就是懒。
    甄子彧探手拢了拢狄敬鸿的肩,嗯,我们不怕。但,也要有防备。
    狄敬鸿肩膀一僵,下意识躲了。甄子彧手下落了空。
    甄子彧有些难受却没表现出来,碰到你了,没事吧?
    狄敬鸿半天闷出一声,没。
    甄子彧道:抱歉。早些睡吧。
    屋里没了声音。夜,静极了。
    狄敬鸿:子彧。
    嗯~
    你们幽州~男子可以~喜欢男子吗?
    嗯。
    那我可不可以~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随心。
    狄敬鸿:可是我不敢。
    子彧的身上散着淡淡的香气,像是能够给人下蛊一般。狄敬鸿心里想着不敢,爪子却按奈不住,偷偷摸摸往人家手上蹭,肌肤触碰时吓了个激灵,子彧的手光滑细腻,微暖。
    他想抽手回来,却被子彧反手捉住,子彧翻了个身,行云流水,圈住他的肩膀,将自己送入了他的怀里。子彧比他矮一些,恰好把自己的额头垫到他的肩膀处,发丝磨着他的下颌,有些痒。
    狄敬鸿将怀中的人紧了紧,子彧,冷吗?子彧在发抖。
    子彧没说话,一滴冰凉的水珠打到了狄敬鸿的脖颈上。狄敬鸿又紧了紧自己的手,子彧,我帮你找他。他觉得,子彧定是想那个人了。
    不找了。甄子彧带着鼻音。
    我帮你。 狄敬鸿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不找了,他不会回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
    子彧,别怕,我陪着你。狄敬鸿说。
    缪严验毒的结果出来了,是一种普通的药粉,散在空气中有杀灭蛇蝎蚊虫的作用,如果短时间在密闭的空间中大量喷洒可致人昏厥甚至死亡,此药气味浓郁容易暴露,一般案犯不会用它作案。
    狄敬鸿瞧着那白色粉末状物体,用手指蘸了些许放到鼻尖闻,这人是不是傻,用这种东西做毒药,这种智商还要去杀人,自找不痛快。
    甄子彧拉住他的手,哎~小心,别乱动。说罢抽出一张帕子给他擦了手,得洗洗,帕子擦不尽。
    狄敬鸿嘻嘻笑着,别担心~啊,这么一丁点不会有事。甄子彧瞪他,狄敬鸿认真擦了擦手,然后抽出来给甄子彧看,眼角带着任人可见的笑意。甄子彧瞧了瞧他手指头,帕子扔掉。
    刘博恩胳膊肘捅捅章豫青,这俩人几时如此亲近了,看上去简直有些腻歪。章豫青递给他一个勿管闲事的眼神,刘博恩撇撇嘴,忍住了没有问。甄子彧脸皮薄,等他走了定要详细审审狄敬鸿。
    甄子彧道:凶手可不傻,他完全可以在暗器上喂上剧毒,他却偏偏选择了这种普通的毒药,那是因为越是普通的药物越无迹可寻,这种毒药寻常百姓人家驱虫也用,被我们查到了他肯定会说是自己家使用的。不过,真要到了堂审,我们倒是可以在剂量上做做文章,这么大剂量若不是临时买的,那就是提前藏在什么地方了。
    章豫青道:这件事情我负责,如果能找到毒药的隐藏之地,可一并作为呈堂证供。不过,恐怕凶手早就把这些痕迹处理了。幸好当下我们已经拿到了少监的脚印,还可以在他的双手上做做文章。一般习武之人双手粗糙,常用兵器的开合处有老茧,你们说他双手似读书人柔弱而指腹有茧,恰巧证明他是惯用暗器之人。
    刘博恩道:豫青,我与你一起去,需要我画什么你随时吩咐,我听你的。
    狄敬鸿大大咧咧往椅子上蹬腿一坐,歪着脑袋盯着章豫青和刘博恩瞧,一脸八卦相,嘶~我怎么瞅着你们俩有奸|情呢?
    刘博恩被他唬得一跳,忙捂住他的嘴,我不审你你倒审上我了。狄敬鸿不依不饶,刘博恩你捂我嘴做什么,放开,放开,你们俩给我说说清楚。刘博恩紧张兮兮按住他不撒手,章豫青抬手指向狄敬鸿,墨离剑未出鞘,架到他的脖子上威力也不小。
    甄子彧握住那剑柄,道:豫青兄莫与这无赖动气,他随口玩笑罢了。章豫青看甄子彧一眼,收了剑,瞪狄敬鸿,玩笑~少开,不出鞘照样打你屁股。
    刘博恩吓得咽了口吐沫,下,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魏洛还找不找?
    甄子彧道:找,但他不是此案的重点。现有证据已经指向了少监,即便没有这些证据,甄子彧也相信魏洛不会做出灭门杀人这种事情来,鬼九对他的家教可是很严的。我的意见是尽快向大理寺递交结论,将少监收审,灵台郎也得一并收了,虽然灵台郎有不在场证据,但他是重要证人。你们怎么看?
    狄敬鸿举双手支持甄子彧,我同意,我同意,我反正都听子彧的,嘻嘻。这种不加分辨全部积极支持的态度,甄子彧还算比较满意。
    章豫青道:同意,把人收进大理寺之后要尽快定案,以防夜长梦多。
    狄敬鸿道:那我们得尽快,万一少监心里有鬼跑了怎么办?
    甄子彧道:他若是能跑早就跑了。他子承父业十六岁进入司天台,多年来一直被廖开智压一头,原本他想借神策军的手扳倒廖开智,没想到廖开智被打压了之后又来了一个魏洛,反反复复这些年他始终与司天台司监的位置失之交臂,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扳倒魏洛,他怎么会轻易放弃大好前程?况且,他还自以为是地替自己布了两条路,若是他不这么自以为是,我们怕是还没有办法将他快速定罪,现在,他是板上钉钉的凶犯了。
    章豫青道:子彧兄,此处我有些不太明白,你说的两条路指的是什么?
    甄子彧道:我们还原一下案发当夜的情境。司天监魏洛当值司天台,少监在幕后人受益之下提酒去探望,少时天有异象魏洛失踪,少监带灵台郎一路追到山洞。然后,少监派灵台郎赶赴长安报告此事,自己却夜奔至双溪山做下了灭门惨案。如果以上推断正确,他为何临时起意赶赴双溪山?又为何做下了这三户灭门惨案?
    为了嫁祸魏洛啊。
    是。但,不止于此。
    难道他还有其他的目的?
    他的既定目的是嫁祸魏洛,让魏洛身败名裂再无回朝的可能。是夜,当他走进双溪镇,一声清朗的婴孩啼哭给了他新的灵感,于是,他在时间非常紧迫的情况之下,精心挑选了三户人家作案,这三户人家都有新生婴孩出生。
    一阵寂静过后,章豫青顿悟,他想脚踩两只船,投靠神策军之后又投靠太子?
    章豫青果然聪明。甄子彧道:不错,他想借天有异象落于西南一说狡辩,把这桩凶案描摹成为李唐王朝保驾,将可能威胁皇室传承的恶婴绞杀,皇室偏心异端邪说,且太子当下岌岌可危,宁可错杀不会漏过。他表面为神策军解了忧,背后又替太子解了忧,不管那一方得势他都能够高枕无忧。
    章豫青道:如此说来,东宫已经知道此事。
    甄子彧道:虽然此事并非太子授意,但他肯定已经知道缘由,否则,东宫不会在这件事上刻意保持沉默。从东宫的态度可以看出,少监怕是打错了算盘,即便是他真的东窗事发,东宫也绝对会撇清干系,这种事没有人愿意沾染。而神策军怕是早就看出了端倪,所以我们在驿站丝毫查不到相关踪迹,这定是有人刻意交待销毁了证据,由此推断,神策军此次不会出面保他,此时此刻,少监,已经是弃子一颗,而他却浑然不觉。
    刘博恩道:太~好~了,也就是说大理寺收了少监,他就等同于砧板上的肉了。正义和真相终于来了,他心思狠毒,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狄敬鸿道:真奇怪,那个魏洛失踪前到底说了什么?这个少监和灵台郎只说天有异象,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肯说。
    甄子彧道:他们当然不会说,若是说了便会影射东宫,这一切的谋划便都付诸东流了,所以他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挺着。只可惜了那三户冤死的人家和三个刚刚出生的婴孩。
    甄子彧他大概猜到了魏洛失踪前说了什么,也大概猜到了魏洛为什么突然失踪了,按照时间推算,五月初五戌时,正是甄子彧到双溪山的时辰。
    那些婴孩是因甄子彧而死。
    甄子彧内心有愧,可这一切他都不能说。狄敬鸿见他神情落寞,按住他肩膀安慰道:子彧莫要难过,等案子结了逝者便能安息了。狄敬鸿想着,甄子彧是初次接触灭门惨案,他这是心里难过了。
    第20章
    少监下狱,灵台郎失踪。
    返回观澜复命之前,章豫青疏通关系,甄子彧探监一次,争取拿到更多线索。虽说双溪镇案件已经告破,但魏洛和灵台郎尚未找到,说不定还是观澜的买卖。章豫青不便露面,狄敬鸿和刘博恩不甚妥帖,此事,甄子彧必须出面。其实,他也想见少监,他想知道魏洛失踪前还说了什么?这关系到在哪里能找到魏洛。
    甄子彧!
    少监好记性。
    你~你竟是魏洛的人?
    甄子彧进过牢房,很多次。那时候他经常去局子里捞金久奇,鬼九行事做派一向大大咧咧,查案不免冲撞到警局的人,他又是个嘴硬的,被收到了局子里也不讨饶。警局收了他还会专门派人去九奇神探铺子里给甄子彧送信,言外之意就是让甄子彧揣着银元去捞他,甄子彧经事经的多了与警局上下也就熟识了,每次揣上十块大洋上上下下打发妥当便将鬼九领回家。
    甄子彧最烦去局子里,那种腥腐的味道令人作呕,回家洗上三天都觉浑身难受,为此他没少数落金久奇。可那人每次就是耷拉着脑袋不言语,等甄子彧数落完了气撒出去了,他就嘻嘻笑着没事人一般讨好,也实在是令人头痛。
    来到这大唐的牢房,才知道北平的局子是天堂。
    甄子彧屏息,端着架子,牢房里阵阵恶臭依旧挥之不去,受刑之人血污的身子如烂泥一般,不堪至极。甄子彧心善,若不是知其杀人时候的狠厉,肯定一眼也看不下去。
    少监受了刑,只剩下半条命。
    只一句话,他便听出了甄子彧的口音,真是个极精细的人。
    在下,与魏大人不熟。甄子彧祖籍陕西,西安话会说一些,西安方言虽与唐朝白话有些出入,但已经极为相近,即便如此,少监还是听出了他言语间夹杂的北平口音。
    少监匍匐在地,伸手用力搭了身边草垫,蹭了上去,右手血肉模糊,据说入狱之前不小心烫的,看上去极其惨烈,也是个能对自己下得去狠手的人。少监撑起身子倚墙喘着粗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十年前魏洛第一次随廖开智到司天台,与你讲着同样的方言,后来没过多久,他便改了。
    甄子彧冷面以对,只道:可能,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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