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罗沉默下来。
    我从那时起就知道,他们只是为了活着,即便我教导再多,试图去改变什么,都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变化的。
    起码你所做的,并不是毫无结果。乌罗轻柔地安慰他,市集就是个很好的证明,哪怕他们离开后仍会自相残杀,可路哪有始终平坦的,你与我在这个时代见证过,也不算是白来一场。
    阎轻笑起来他死在十岁那一年,就如同深山里倒下一棵老树,无人知晓,就好似从未发生过一样,谁又能知道这个时代是否会同样消失。
    活着本来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乌罗平淡地说道,他认真地凝视着阎身上的刺青,并不全然是血红色的,有些是乌黑的,有些则是金色的,仿佛太阳被刮下些许粉末来。这个男人经历过的旅途远超出他的想象,居然是从诞生那一刻降临到这个尘世上,孤独地旅行数十年直至如今
    听起来都是过于盛大的寂寞。
    对弱者施以怜悯,是善意;对强者昭显同情,就像是自动奉献出的弱点了。
    你之前是心理医生吗?阎问他。
    乌罗轻笑道怎么,你想问我是不是按点收费吗?
    你的反应不太像一般的人。
    旁观者的同情,说起来太浅薄了,我不能与你同悲,你大概也不会需要这样的敷衍。乌罗缓缓道,你只是在解释当时的失态,而我只是在聆听这个解释,不要有其他的情绪来影响判断力比较好。
    阎凑近他,纤长的睫毛颤抖着,吐息卷起小小的气流,如同野兽在试探猎物你不是医生,医生不会这么说话。
    来自不是医生的医嘱。乌罗镇定自若,别这么靠近另一个人,除非你想跟他发展出一段亲密关系。
    阎哑声道我想。
    他用这样的声音说这种话,简直犯规到该被裁判吹哨举出所有红牌立刻罚下场。
    介意把我放下去吗?
    乌罗询问道,他将冰凉的手搭在阎的胳膊上,那儿有块金色的三角形,是阎在路上遇到过最为滚烫的沙漠烙成的,那个部落信仰太阳,他们研究无穷无尽的时间,企图得到一切变化的规律,居然也研究出了点东西来,只可惜很快就变成一种畸形的崇拜。
    他们将金子磨成粉末,与一种怪异的汁液混合后,就成了金色的流浆,比蜜更浓,比金子更明亮,那色彩仿佛活过来般,成为太阳的一部分,那个部落用这来装饰身体,也用来敬奉神明。
    阎错觉对方的体温比那块融化的金更炙热,像是刚刺下去时一样,红肿起来的肌肤鼓胀着,形成小小的不规整的太阳。
    好。
    大概是高空待久了,乌罗落地的时候仍然有些发飘,他虚虚站着,觉得自己好像脚都没踩实,于是低头看了看地面,将鞋子轻轻踏一踏,好让自己找到点落地的实际感。在他们下来的时候,那只胖隼就飞起来消失了,而乌罗的伤口不再流血,它被汁液止住,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痛楚细微地折磨着。
    方才还不觉得,等到撕扯到皮肤的痛感拉扯着伤口,就令人无端在意起来了。
    你要回去了吗?
    阎问他,没有意识到言语里的软弱。
    天色不算太晚,他们没有交谈过久,月亮依旧明媚地悬挂在空中,那仿佛会倾泻下来的银河仍然在流动着,草丛里偶尔会传来欢乐的笑声与窸窸窣窣的声音,谁都心知肚明不是野兽在偷取一时片刻的欢乐。
    大多时候人们会席地而眠,他们也搭屋子,相当草率的叶子棚,下雨的时候可以简单地避一避。
    雨季后当然也会下雨,几率不高,下的时间也较短,人们会窝在小小的叶子棚里看着雨连成一线,滋润不知餍足的泥土。
    乌罗的头发乌黑透亮,然而今夜的月色太过美丽,纵然是阎这样的神射手,仍难以理解那发丝上流淌的到底是不是月光投下的色泽。这次他身上的香气不再是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了,而是沐浴乳的味道,很陌生,可闻起来很浓郁,甚至带着点牛奶的香甜。
    他确实很注重自己的仪表,对这个时代而言毫无意义的东西,却被精心遵守着。
    阎凝视着乌罗,感觉到喉咙的干渴,其实乌罗说得不错,好的仪态与外表确实会令人感觉到这种不同,它让这个男人看起来更规整、更精密、更秩序,如同一台完美的机器。
    而不是与这个世界一样的杂乱无章。
    阎没有动,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待狩猎或是钓鱼一般小心翼翼,几乎将自己彻底敛去影踪,与风融为一体,不敢惊动天地。
    然而乌罗走过来,陌生地闯入猎场,在瞬间捕捉到猎人的踪影,他凑过来,越过他所提议的安全距离,附和在阎的耳垂边,声音小而细,咬着丝般,怕被任何人听见一样叙说着秘密多谢你对我魅力的肯定。
    阎有些不解,对方分明不可能看到他的脸,却仿佛洞悉了他的心思一般。
    你刚刚想吻我。
    他在解释这个回答带来的疑问,声音慢慢放大到正常说话的音量,似震耳欲聋的雷声,又远没有那么夸张,只是足够阎将每个字的音节与念法听得清清楚楚。
    对吗?
    乌罗平静地给他留下退路,然后慢慢撤开身体,眼睛里带着笑意。
    阎的脸色起初泛起红潮,很快又退却了那种近乎羞赧的神态,眉目愈发凌厉起来,他冷冷地看着乌罗,叫后来者几乎想纵声大笑起来,来到这世界的压抑与烦躁似乎都尽数消退了。
    乌罗的脸逐渐变得可憎。
    阎从未为任何人停留,他走过许多地方,离群索居说不好是逃避,说好些是无可奈何,这个时代没有人能给予他相同的东西。他并不想让自己最终沦为被**所驱动的野兽,或是单纯为了后代而繁衍的工具,这些人的感情是枯萎的荒土,再饱满的种子都只能发出空壳来。
    他并不爱这个男人,只是在一刹那之间被这种丰沛的感情所撼动,从而失去了对情感的控制。
    这不是真挚的爱情,不过是在讽刺他瞬间成为了**的奴隶。
    阎的胸膛起伏着,他死死凝视着对方,对方露出冷淡的微笑来,不是纵情欢乐,而是克制的礼仪,在这明媚的月光之下看不出是纵容还是嘲讽,又似乎只是极为简单的平静。他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羞耻感,却无法叙述出口,记忆里模模糊糊浮现出往事碎片般的记忆来,那人宛如一条鳞片光泽的黑蛇,纠缠着红艳的苹果,静静等待着他顺从贪婪张开唇齿的那一刻。
    乌罗没有看起来那么危险,然而同样致命。
    他无法撒谎,也做不到吐露真诚。
    阎最终只能报以沉默。
    要说乌罗的性取向,其实从来都没那么顽固,他欣赏璀璨夺目的珠宝,也迷恋布满尘土的球鞋。
    女人柔媚的曲线,男人强健的肌肉都同样意味着美丽。
    只是感情这回事又不太一样,光用欣赏还挽留不住,就像场小型的战争,你来我往,总要分出个高低胜负,能不能打个平手是一回事,能不能谈妥最后的条件又是另一回事。
    说是无关紧要,轻易送出礼物谈判和平,然而这样无休止的低头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亲切与善意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谈判手段,不经意的疼痛才会促使人乖觉,大人的世界里说什么文明礼貌,兵不血刃要看用在什么地方,乌罗不喜欢把主动权让出去,对谁都一样,生意也好,阎也罢,人生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如此。
    退让意味着任人宰割,等到退无可退才反抗就太迟了,那样的反击也过于虚弱与绝望。
    阎太傲慢了,轻易戏耍他人,试图等着乌罗丢失颜面。
    别在意。
    乌罗含着笑回望对方发青的脸色,如今的情感还谈不上愉悦,只是一点些许尝到欢欣的甜头,他当真言不由衷,口中说着一时意气何足挂齿,事实上的真心话应当是你死定了。
    其实他也没有想到机会会来得这么快。
    当阎试图分享生平时,乌罗就察觉到这个灵魂过于孤寂了,他寂寞到愿意对一个根本不熟悉的男人开口诉说过往的伤痛,在这样的月色之下,意乱情迷简直是理所应当的事,否则酒吧何必开在午夜,那些灯光为何装得好像电三千块钱才一度,昏昏暗暗得看不清楚。
    因为人容易被煽动,被气氛、情绪、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若真正不为所动,那不是别有目的,就是真正的神。
    阎很自律,不愿意接受这片原始,他选择在荒野上放逐自我。
    同理,也证明了他对自己的严苛,严苛是人的本性之一。
    只不过是小事。
    渴望肌肤的接触,祈求亲密的行为,并不是什么罪孽,更不是堕落,这些举动是一个人对于情感最基础的需求。
    乌罗与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知道这个男人远比那只小隼更凶猛更可怕,所带来的伤口只会更深刻。
    可就像熬鹰一样,你要是畏惧痛楚,又怎么能成为他的主人。
    乌罗虽不想成为他的主人,但也决不允许自己变成猎物。
    至于为什么不在树上说
    乌罗实在是担心自己说完之后对方会恼羞成怒把他踹下来,这一夜不能说毫无收获,起码认识到截然不同的阎。对方主动从神坛上走下来,可惜乌罗不是他的信徒,未能给予任何美丽的回忆。
    教你个乖,可不是所有同类都叫做同伴。
    乌罗无声在荒野里启合嘴唇,他的笑容酣甜醉人,宛如香醇的美酒,又仿佛一位提醒阎应当衣冠齐整的老朋友,只余下柔和亲切的体贴,带着不逾矩的温柔。只是这样的冷静,未免更彰显了阎方才神魂颠倒的愚蠢,荒野上的神明头一遭被戏耍到如此境界,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只是觉得难堪跟窘迫。
    从容离开的乌罗并不担心阎会在背后偷袭他,毕竟那也太违反形象了。
    回到摊位上的时候,婕大惊小怪地看着他的手,紧张兮兮道你怎么了?我看见你跟阎一起走了,有兽伤到你了,他想杀你?
    乌罗哑然失笑,暗道他要是想杀我,我还有命回来吗?
    没什么。乌罗轻描淡写地回答她,逗了逗猛禽。
    还是要命的猛禽。
    婕未能参透乌罗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只明白了猛禽这个说法,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是谁该负起责任,于是怒气冲冲地挽起袖子,一幅要去找人拼命的架势,扯着嗓子道黑曲部落攻击你?
    没有。乌罗无意再谈,他试图安抚不高兴的婕,便转移话题道,怎么这么晚了,你还待在这里,不准备去玩么?
    这样的晚会上,睡在其他人那里是很常见的事。
    婕大大咧咧道我正要走。
    乌罗戏剧化地躬身道那请慢走?
    婕疑虑地看着他的礼节,忽然有些惶恐起来,也急忙对着乌罗躬下身,害怕道巫,你怎么突然做这样的动作。
    啊乌罗心情太好了,好到有些忘乎所以,他突然反应过来在这个时候可不能随便对普通人做这样的礼节,哪怕是意味着生育的女人也不行,便急忙直起身开始现场胡编道,我只是觉得你们为部落生孩子,很了不起。
    这确实没错,女人们在将生育当做一种使命,以耗损自己的方法如此生存下去。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在这样严峻的状态下。
    乌罗轻声叹息着,他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也只有这个,是他无能为力的。
    婕很容易就被糊弄过去,她虽然对认路非常有才能,但于记事情上就没那么好的记性了,便不能完全意识到以前乌罗从没对女人表达过这种敬意,于是乐呵呵地笑起来,她摇摇头道没有你跟首领了不起,你们让我们活下去了。
    她的眼睛明亮又清澈,此言是真心实意,绝无虚假。
    乌罗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便只是看着婕微笑,轻柔道你是个很好的女人,婕,活得很快乐,也很满足。
    这些话,婕就听不懂了,她只知道乌罗夸赞了自己,便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询问道我做了什么事吗?巫你突然夸我?
    没什么,只是觉得看着你很高兴。乌罗微笑道,不过我不想跟你生孩子,慢走。
    婕兴奋的脸色微微显得有点失望,不过她仍是兴高采烈地点点头道那我走了。
    在这样的部落里做个性冷淡真的有这么奇葩吗!
    乌罗无奈地抚着额头。
    夸奖与殷勤在这时候仍然是非常有效的手段,毕竟市集里不可能采取暴力行为,不像是之前在连山部落时那样,琥珀偶尔会谈起当时的一些规矩,比如说争夺同一个女人的时候,大多时候会用力量来决定胜负,如默那样有高超的技巧能胜过大力士也可以。
    集市里的求爱就显得含情脉脉多了,这里毕竟多数是大部落,他们对武力并不像是小部落那么追求极致,如同海鱼部落的人就会显露自己的特异来赢得女人的芳心,黑曲部落的人会带着心仪的姑娘往高处去,选择权最终归于女人,导致各种千奇百怪的手段都能在市集上见到。
    是以乌罗才有那句提醒,方才婕就很明显误会了他的意思。
    受地利的影响,他们与其他部落之间的交换明显受到一定的排挤,七糠部落用许多肉食换到了一整套礼器,可是没再进行更多的交易。除了蜂部落本身就卖的是蜜这样的食物之外,包括葛麻部落之类的都对他们有所排挤,不是不愿意交换,就是价格涨了不少。
    这倒不是最糟糕的,毕竟还愿意交换,食物本身也是很重要的东西,他们换到的这些食物都够大家吃好长时间,加上之前囤积的,可以保证很长时段的生产力了。
    真正让乌罗头疼的,是过几天这些部落就要离开了,为此他们开始查探乌罗他们的部落到底在哪里。
    一旦船离开,水那边的部落就没办法再了解这个新部落,这些倒不足为惧;怕就怕这些人里有不是走水路,而是走山路的,比如说那些路程少说有十来天的地方。
    昨天已经有人跟着他们了,只是走得很小心,被发现后就回去了。
    原始时代的单纯性正在此处,高高兴兴地相互联姻是真的,试图下黑手也是真的,不过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毛病,就如同狮群一般,新狮王会咬死幼狮,赶走老狮王,雌狮们大多不会有什么危险,这是男人之间的战争。
    作为孕育者的女人,永远都意味着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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